通知是在试镜后第五天来的。
那天傍晚,潮子正在高桥女士的公寓里打扫卫生。电话铃响了,高桥在客厅改稿子,朝她喊了一声:“潮子,电话。找你的。”
潮子愣了一下——来东京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打电话找过她。她放下抹布,走到走廊里,拿起听筒。
“浜田小姐吗?”电话那头是森本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选上了。”
潮子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
“山田导演说,你就是初江。”
她还是没说话。高桥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潮子对着话筒说:“谢谢您。”声音很轻,但很稳。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听筒。高桥放下笔,走出来。
“怎么了?”
“选上了。”潮子说。
高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问选上什么,只是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但潮子感觉到她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小孩那样。
“我就知道。”高桥说。她松开潮子,转身往厨房走。“今天晚上加菜,庆祝一下。”
高桥已经打开了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半棵白菜,一块豆腐,两根葱,一条鱼,还有一小块猪肉。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潮子。
“够吗?”
“够了,”潮子说,“我来做。”
“一起做。”高桥把围裙递给她一条,自己系上另一条。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厨房里,水池只有一个,灶台也只有一个,转身的时候肩膀碰着肩膀。高桥切菜,潮子煮汤。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窗外的电车声,混在一起,小小的厨房里满满当当的。
高桥切白菜的时候,刀顿了一下。“你小时候,谁做饭?”
“我妈妈,”潮子想了想,“有时候我做。她很忙,晚上要上班。”
高桥只是点点头,继续切菜。潮子把豆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热水里翻滚。白色的,软软的,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煮豆腐的。没有肉,没有葱,只有豆腐和水,撒一点盐。她站在灶台前面,够不着,要踮着脚才能看见锅里面。妈妈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让她看。那是她记得的妈妈最温柔的时候。
“怎么了?”高桥问。
“没什么。”潮子把豆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两个人做好了饭,端到桌上。高桥倒了一杯啤酒,给潮子倒了一杯橘子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发出轻轻的响声。
“高桥女士。”
“嗯?”
“谢谢您。”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不用谢我,”高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你自己争气。”
潮子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高桥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但很直。她洗了很久,把每一个碗都擦了三遍。
“潮子。”
“嗯?”
“你妈妈知道了吗?”
潮子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哗哗的。“还没有。”
“给她打个电话吧,”高桥说,“她一定想知道。”
潮子把碗放进柜子里,关好门。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东京。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的,蓝的,绿的,那么繁华。她想着妈妈。她现在在干什么?在酒肆里打扫,还是已经喝醉了,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一定在等她电话。
“明天打。”她说。
高桥点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潮子躺在榻榻米上。她想起妈妈,想起酒肆里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些男人的笑声,想起妈妈把学费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抖。她闭上眼睛。明天要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她选上了。告诉她,她要拍电影了。告诉她,她没有丢人。
制作发表会在开机前一周,地点是银座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潮子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画,金色的画框在灯下反着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穿了鞋,是高桥女士陪她去买的,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还是不太习惯。
宴会厅不大,摆了四五排椅子,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最前面是一张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几束花和一堆话筒。那些话筒立在那里,像一片小小的黑色的森林。潮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话筒,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位青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浜田小姐,我是桐生航一。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礼貌但不疏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潮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在试镜的走廊里,那个坐在她相邻位置的白衬衫年轻人。她认出了他的脸。原来是他。
“您好,桐生君。我是浜田潮子。请多关照。”她微微鞠了一躬。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很快又收回来。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她说。
“不用紧张。你站在那里就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听进去了。然后又说了一句:“我第一次拍电视剧的时候,比你现在紧张多了。上台前手心都是汗。”
潮子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
工作人员走过来,领着他们走到前面。山田导演已经坐在中间了,左边空着,是桐生的位置,右边空着,是潮子的位置。潮子坐下来,椅子比家里的高,她的脚够不着地面,帆布鞋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她赶紧停住,把脚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
灯亮了。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摄影用的灯,亮得刺眼。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密得像夏天的蝉鸣。潮子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那些镜头,不躲不闪。
记者们开始提问。先是问山田导演,为什么想拍《潮骚》,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为什么选这座岛。山田导演的回答很短,像他拍的电影一样,不急不慢。
然后有人问桐生:“桐生君,这次和新人搭档,有什么感想?”
桐生看了看旁边的潮子,想了想,说:“她很特别。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怎么拍的演员。你看着她的时候,会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和她搭戏,你不用去想怎么接,你只要站在那里,她就把你带进去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挑拣合适的词。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觉得这部电影会很有意思。”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点头。接着话筒转向潮子。一个戴眼镜的记者问:“浜田小姐,你是第一次拍电影吧?”
“是。”
“听说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是。静冈的一个小渔村。”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另一个记者问:“你以前演过戏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潮子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山田导演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过了话。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我是在一个摄影展上看到她的照片的。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头发。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自己:这个女孩是谁?后来我找到她,让她来试镜。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初江就是她。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初江。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
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问:“山田导演,这次您用的主演都是新人。桐生君虽然拍过几部戏,但也是年轻演员。您为什么不用更有经验的演员呢?”
山田导演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浅,但让人觉得不是在应付。“因为他们年轻啊。”他说。
“《潮骚》讲的就是年轻人的故事。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圆了的年轻人,是那种还带着棱角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年轻人。你找一个老演员来,他演得再好,那也是‘演’。我要的不是演,是他们在镜头前不知道怎么藏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个样子。桐生君站在那里,他不用说话,你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事。浜田小姐站在那里,你不用给她剧本,你就知道她是从海边来的。这就够了。演得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的是‘是’,不是‘像’。”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山田导演没有再多说,把话筒推了回去。
发布会结束后,潮子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桐生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等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客气,也没有敷衍,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还……还好。我紧张得手一直在抖。你在台上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我的手也在抖。”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没有汗渍。她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是眼角微微弯下去、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的笑。
“真的。”他说,把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指尖有一点点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但掌心是干的。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电梯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他站在走廊里,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按钮,然后退后一步。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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