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衡带着沈双鲤三人离开。
他像一个导游一样向三人介绍着他们的山寨。
从他的语气中,沈双鲤觉得,自己到的不是一个山匪窝,而是他引以为傲的风景名胜。
“你们看到我们山寨的围墙了吧,在吴郡,没有哪个山寨的围墙能有我们的坚固。我们大当家的说了,这样的围墙,便是官兵来了也打不进。”
沈双鲤心想,这仓禀寨似乎的确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又听盖衡说:“只要你们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我保证,你们很快就不想走啦。”
盖衡非常有这个信心,“我们山寨最开始的时候不过十几二十人,你们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吧,现在几百人,这些人可都是自愿留下的。”他笑着回头:“恐怕现在让他们走他们都不愿意走。”
盖衡还在孜孜不倦地说着。
沈双鲤偷偷将怀里的土豆给了谷雨。
谷雨看着灰不溜秋的土豆,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她。
“吃的。”沈双鲤说。
谷雨泪眼汪汪,小姐对她太好了,不过,她还是为难地看着手里的圆疙瘩,不知从何入口。
走在前面的盖衡发现了两人的动静,停下来,看见了谷雨手中来不及藏起来的土豆。
盖衡笑眯眯地走过来,双手插在袖子里,伸出头看了看:“这是李老头给你的。”是肯定句。
沈双鲤看着眼前笑得温和的山匪,是的,她居然从一个山匪眼神中看见了温和。
生怕盖衡像那个山匪头子一样喜怒无常,本着朋友多了路好走的原则,她也回了一个带着友好的笑:“盖大哥,听你这样说,大当家当真是个英雄。”
盖衡挺着胸膛:“那是自然。”
沈双鲤试探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请求大当家的放我们走呢?”
盖衡就知道了,这俊俏的年轻人还是想走。
他一点也不担心:“正常来说,若是想走,大当家的不会拦着,但我劝你们三思而后行,外面世道乱。”
他看向谷雨,“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又看向沈双鲤,其实沈双鲤也是细皮嫩肉,“你们两人在外面可是危险得很。”
沈双鲤立即明白盖衡的意思。
想到董大那伙人的行径,沈双鲤汗毛都要倒立。
“盖大哥,董大那伙人为何要……”
盖衡想,眼前的这位看来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如今朝廷昏庸无道,百姓过得艰难,就是普通百姓也有易子而食的,何况董大那群如狼似虎的人。
“这位小兄弟,你们也是家道中落了,难道没看见外面那么些饿死的、病死的、被朝廷逼死的?”盖衡又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双鲤,盖大哥叫我阿鲤吧,我一见您就觉得亲切,你和别的山匪——不,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主仆三人实在运气好,没想到能被大当家和你救下。”
听了沈双鲤的话,盖衡背都直了几分,这小子倒是挺会说话,他面色带了些得意,“我的名字是周叔取的,他说,取自‘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双鲤竖起大拇指,“这名字好,君子当有安身立命之处,‘衡’代表守正,衡大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盖衡抬手拍了拍沈双鲤的肩膀,“好说,看来你还真认字,放心,我们仓禀山对你这样的人最是优待。”
盖衡虽看上去比那山匪头子斯文一些,可手劲儿还是大,沈双鲤觉得自己的右肩震了震,火辣辣的。
但面色如常,沈双鲤心中想,这山匪窝和她理解的山匪窝不一样,这样的话,是不是逃出去更容易一些。
有了这番和盖衡的套近乎,盖衡不知是真对沈双鲤的彩虹屁拍到了靶心,还是出于那位看上去很有分量的周叔的安排,他在权限范围内给了沈双鲤最大的优待。
具体可以从他将沈双鲤领到了一户人家安置,而谷雨也被安置在这户人家看出来。
秦嫂看着眼前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身后站着一个一脸稚气、和山寨那些小丫头完全不一样的姑娘。
“哎呦呦,大当家这是去哪儿找来的这样好看的两个人?”她嗓门很大,身材健硕,满脸红润,一看就很有一把子力气。
她正说话,身后一个小脑袋从她背后探出来,正是刚才给山匪头子牵马的小孩。
盖衡指着沈双鲤对秦嫂说:“秦嫂,他们俩是大当家和我们今天新带回来的人,尤其这个叫沈双鲤的,识字,暂且在你这儿住下。”
秦嫂豪爽地笑了几声,“哎呀,还识字呢。”她围着沈双鲤绕了一圈,“难怪这气质一看就不一般。”
只见她把身后的儿子拉到面前,“沈小兄弟,这是我儿子铃铛。”说着,秦嫂把铃铛推到沈双鲤面前:“你既识字,以后多教教他。”
谁知那叫铃铛的小孩却和所有小孩一样,不爱读书识字,“娘,我不学认字,认字有什么好,我要和大当家的学武,我要打坏蛋,等我长大我要把当初欺负我们的陈员外杀了,替咱家报仇!”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小小年纪,用最天真的脸,说着最狠的话。
这山寨给沈双鲤的感觉更怪了。
盖衡笑呵呵地摸了摸铃铛光溜溜的头顶,“小铃铛,大当家说了,等你能认识一千个字的时候,就让你和他一起下山。”
铃铛面露菜色,“一千个字,那我岂不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和大当家的下山杀人了。”
沈双鲤想起那个外号叫萧老虎、威名赫赫的山匪头子,他一把大胡子的脸上,其他的五官看不清楚,唯有那双眼睛,锋利嗜血。
沈双鲤不由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虽说这山寨表面看起来和董大那伙人有些区别,但他们毕竟是山匪,连小孩都被教导得这样嗜杀。
她还是得快快想办法赶紧逃离了才是。
盖衡把沈双鲤和谷雨留在秦嫂家后,带着罗管事离开了,离开前,罗管事回头看了沈双鲤一眼。
这一眼似乎有些深意,但沈双鲤不是沈梨,并不能明白罗管事的意思。
罢了,之后再找时间询问罗管事吧。
秦嫂送走盖衡,领着她和谷雨进了她家。
秦嫂家的房子一大一小两间茅草屋,挨在一起,有个小小的院子,用木枝围了起来,不像山匪窝,像山村里的人家户。
秦嫂指着小的那间屋子,对沈双鲤道:“沈小兄弟,你和铃铛一间房。”拍着铃铛的背道:“你带着沈小哥去房间收拾收拾。”
“哦。”铃铛本对沈双鲤这样的新人很好奇,但听了他娘要他和这新来的人学识字,他就很不情愿。
碍于他娘的巴掌,他不敢反抗,只好不情不愿地带着沈双鲤去了自己的屋子。
至于谷雨,则和秦嫂一间屋子。
铃铛虽然不情愿,但架不住是个小孩心性,带着沈双鲤进屋子,就开始问东问西。
“外面现在什么样?好玩吗?”
“你真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什么样?大当家的说京城很大,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有。”
沈双鲤听旁边小孩叽叽喳喳的,她站在一览无余的房间四处打量,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窗户。
“你们一开始就在山寨的?”
铃铛毫无防备之心,“不是,我们当时也是被打劫上山的,但上山后,娘和我就再也不想下山啦。山上有吃有喝,乡绅老爷爷欺负不到,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沈双鲤玩笑道:“哦,你们仓禀山和梁山是不是近亲?”
“什么梁山,总之我们仓禀山寨最好!大当家的最厉害。”铃铛提到大当家的,眼神充满敬佩和向往。
难怪仓禀山人数之多,这山匪头子太懂如何收买人心了。
借着铃铛的口,沈双鲤知道得更多了。
她想,逃出这里也许会比想象中简单。
晚上,秦嫂做好了饭。
沈双鲤和谷雨坐在小小的一张桌子前,看着桌子上的野菜和几乎可以照出人影的稀粥。
两人对看一眼,她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两个字: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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