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老板如约来签合同，同行的还有黄老板的太太，和他们的女儿。
女孩瞧着六七岁的模样，圆嘟嘟的脸蛋，两边垂着两条麻花辫子，头上戴着一个小巧的珍珠发夹，身上是一件鹅黄色的洋装，脚踩一双小皮鞋，在三个大人周围止不住地打转。
黄老板签完名字一撂笔，伸手，一掌罩住了女儿的脑袋，“小娃娃，这儿还不能算是我们家，不要乱跑乱跳。”
女孩被迫刹住了脚步，滴溜溜的眼睛向上转，隔着一条手臂，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爸爸，“那这里什么时候变成我们家的？”
“七日后。”沈明若在合同上写下一个数字的同时，回答了她的问题。
女孩对着爸爸笑了笑，“那七日之后，我就能乱跑乱跳了吗？”
“嘿，”黄老板也笑起来，“小机灵鬼，还让你找到我话里的缺漏了！”
“是你的缺漏太多，我一找就找到了。”
“好好好，你是最聪明的。”
“那当然！”女孩神气地一扭头，转身，踢踏着小皮鞋走下台阶，裙摆翩飞，一溜儿钻进了花丛。
黄老板的太太安静了多时，这会儿才开口，略显肃穆的声音瞬间让着一方亭子内沉下来，“你怎么不拦着女儿？”
黄老板签合同时，落笔潇洒，满脸是笑，一听见太太的问话，抿着唇，一双眼睛微微瞪着，有些凸出来，好似是被问傻了。
须臾，他缓缓吐了口气，才说：“我哪能拦得住她，还得林小姐你出马才管用呢。”
黄老板的太太——林小姐闻言，轻笑了一声，倚着阑干的腰肢慢慢直起来，朝着黄老板微微一抬下巴，“乱讲，你一个当爸爸的，管不着自己的女儿，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
黄老板长长地“唉”了一声，表示冤枉，“我可没这个意思。”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林小姐偏头，瞥了一眼在鲜花堆里玩得高兴的女儿，视线再回到丈夫无奈的脸上，继续道，“等会儿她要是跑了一身臭汗，或是摔着了，我都算在你头上的。”
“行吧。”黄老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笑的目光拉出长长的一条线，延伸出去，不知尽头在何处。
他忽然有了点儿底气：“不过我想啊，有个小机灵鬼马上就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脆生生地喊道：“妈妈，我回来了！”
一只圆乎乎的手捏住了林小姐的裙子，捏出了几道褶皱，匆匆松了手，再去牵妈妈的手。
林小姐捏了捏她的手掌心，“手都跑的滚烫了。”
“只是跑热了。”女孩摇晃着妈妈的手臂说。
“嗯，你说的对。”林小姐淡淡地瞧了一眼女孩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对准了沈明若的方向，忽地一扬手臂，将人送了出去，“去吧。”
女孩甜甜地笑起来，露出她今天最灿烂的笑容，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沈明若眼前一递，“送给你，漂亮姐姐。”
她的身后，林小姐掩嘴笑了一声，“她就喜欢漂亮姐姐。”
一朵明亮的小黄花。
沈明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拿着花的小女孩，最后循声望向林小姐，无声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确认。
林小姐对着沈明若轻轻一点头，“一朵花而已，沈小姐就收下吧，更何况，这还是你家园子里的花。”
沈明若：“签过了合同，这里已经是你们家了。”
林小姐温柔地笑着：“你方才不是说了嘛，要等七日后你搬出去了，这里才算是我们一家的。”
“沈小姐后面打算去哪里？”
“我想……”
女孩往沈明若发间插花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语，生出一份犹豫。
沈明若不自然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随后又僵硬地放下，任由女孩摆弄她的头发，“我想，去明州找大姐。”
林小姐递了个眼神过去，女孩插完花，当即退到一旁站直了，也闭上了嘴巴。
沈明若抬手摸了一下发间的花朵，转头看了女孩一眼，再去看林小姐，“林小姐是想告诉我什么消息吗？”
“嗯。”
林小姐淡淡地应了声，继而说：“我们一家路过明州时住了一些时日，知道那里的一些消息。沈小姐的姐姐，可是叫沈疏瑶？”
许久未曾在别人的嘴里听见这个名字了，沈明若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是她。林小姐认识我姐姐？”
“不算认识，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就记下了，主要还是——”
林小姐翘着食指，隔空在女儿的头上点了一下，“是这个爱漂亮的女儿的功劳，你们沈家的女儿长得都好看，她在路上便跟我提了好几次‘疏瑶姐姐’，明明跟人家不算熟的，还要亲热地叫姐姐。想必今天之后，她又要在我面前念叨‘明若姐姐’了。”
女孩吐出一点舌尖，依旧站的笔直，一张嘴巴却提前结束了沉默时刻，大声说：“我现在就可以念叨。”
“明若姐姐！”
沈明若吓得挺直了脊背，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不少，可精神到了极点，又有点糊涂，到最后，脸色莫名变得有些苍白了。
林小姐当即上前，在女儿头上敲了个爆栗，以非凡的手段捂住了她的嘴巴，“抱歉，沈小姐。”
“没……”
沈明若想说“没事”，但是一张开嘴巴，发出的声音像是单纯用气呼出来似的，飘飘渺渺的，不成音，嗓子仿佛被封闭住了。
于是她连忙摇了摇头，低头缓和了一会儿，再抬头，对上小女孩有些抱歉的视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这时，恰好有佣人端了新的热茶上来，沈明若抿了一口，远远瞧着佣人离去的背影，终于缓和了过去，很轻地清了清嗓子，又问道：
“还要麻烦林小姐，告诉我关于我姐姐的消息。”
“你姐姐……可能，已经不在明州了。”
不在明州了……那是去哪里了？
林小姐不知道更多的消息了，沈明若也不知道她该去往哪里了。
……
方才来送茶的佣人在谈话结束时再次出现，帮着沈明若模模糊糊地送走了林小姐一家，并再次强调了七日后一定搬走，以及——“林小姐，你们住进来之后，一定要把花园翻新一下，要用祁州最好的园林设计师。”
林小姐笑着应下，“我会的。”
佣人忧心好不容易签了合同的买家在三小姐的提醒下又会反悔，赶忙替人家关上了汽车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随后牵着三小姐回了沈宅。
佣人姓于，四十岁出头，头发却已有大半花白。
于妈来到沈家前嫁过人，生了个女儿，因家里贫苦，女儿还没满月就死了。
没有感情且穷苦的婚姻，一摔就碎了。
她的丈夫在后来的某一天夜里离家出走，自此杳无信讯。
于妈在老家没有经济来源，便来了祁州，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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