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的总经理不是周稔，姓赵，是个皮肤黝黑，有些朴素的中年人。
“我不是很懂网络这块，但是集团计划接下来要入驻小绿书啊，抖声这样的平台。”赵总倒是很实在，“能看出来你经验很丰富，就是没想到资深剪辑的报价还是超我们预算了。”
“实话和您说，我也没报高价，持平熊厂的工资，我一个人在沪市维持生活和房贷，确实再低就接受不了了。”见他直爽，严晓铭也没来虚的。
“小伙子很好，很直接，”总经理笑着说，“理解理解，没说你开价高啊，是我们前期了解不足了，咱们向集团申请一下。”
在严晓铭离开时，赵总还站起来和他握握手，让他回去等通知。看来今天面试挺顺利，可惜，没遇上周稔。
现在严晓铭可以确定，不是庆幸，是可惜。
周稔朋友圈的那张泳池底图，让严晓铭又重新审视了一次他们的关系。
在他们不尽如人意的告别前，他和周稔并没什么矛盾，甚至应该说，他和周稔比和郑澄还好。
他为了捞gopro掉进泳池，周稔穿着衬衣就跳了下去，把严晓铭这个旱鸭子捞到岸边，手臂在池边都蹭伤了，全是血。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逃跑太没风度，应该像成年人一样和他握手，说句好久不见。
严晓铭想好了，如果今天碰上了周稔，他得像个男人一样，把话说开。
白瞎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看来和周稔是没缘分再见了，走出大门时他还在有点遗憾。
沿着走廊绕了半圈都没找到来时的电梯，可以确认，八成是走反了。
这种办公楼一般都是回字型结构，再绕半圈应该就能找到出口，也就是多走点路得事，严晓铭就大剌剌地继续走。
走廊侧面的玻璃幕墙，能看见嘉禾的会议室和办公室也由这条走廊联通，从会议室里出来一群人，边讨论着工作，边跟在他身后走着。
嘶，这倒是有点尴尬啊。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这么可疑，严晓铭走得昂首挺胸。好像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一样。
那些员工各自刷卡回了自己部门，跟在严晓铭身后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人还持续跟着。
这是一条死路。
嘉禾的楼层看来精装修过，这条死路尽头的门禁和别的都不太一样，大门把手也是金光闪闪的，透着高级。
一看就是一般职工刷卡都进不去的那种门，通往电梯的另一个出口，是大佬独享的。
坏了！这意味着身后一路跟着的，只可能是大佬。
这位大佬素质不低，不仅没质问他是谁，还这么安静地跟着他一路。
严晓铭只能挠了挠头，脚跟脚尖一个向后转，准备向身后的大佬陪笑认错。
笑容马上就僵住了。
安静又有素质的大佬，是周稔。
纠正一下，是周总。
运动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尖锐的摩擦音，宛如严晓铭内心的尖叫。
五年前好学生模样的周稔，虽没见老，但气质上完全是变了一个人。
严晓铭也是上了六年班的职场小头头，对方什么职位，看看举止气场一眼就能分辨。如果不认识周稔，一看见他就该知道，开会得坐最中间。
以前他就比同龄人老成，现在眼神变得更犀利果决，加上金属框眼镜和西装三件套的总裁皮肤，严晓铭先前那些信誓旦旦的惋惜，全打了水漂。
和他打照面，周稔脸上倒丝毫看不出惊讶，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根本不敢细想他是什么的时候开始认出严晓铭的。
“这楼里不让抽烟。”周稔说。
严晓铭心脏猛地一颤。
周稔说话就爱拐个弯，常常话里有话。去熊厂前严晓铭不抽烟，他现在故意提这个，就是直指严晓铭丢下人，丢下烟，跑了的那天晚上。
先装一波傻吧。
“我不抽烟的，就找电梯走错了。”他尬笑着说，“哈哈，这么巧，好久不见啊。”
周总的眉毛很轻地往上挑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坏了，被他听出来我想赖。
严晓铭心跳如鼓，比刚才面试都紧张。生怕被这双镜片后的犀利眼睛看出什么，赶紧低下头错开视线，又盯着周稔的皮鞋看。
他今天换了双棕色的系带皮鞋，定制西裤的长度站直身子正好落在鞋面，只要抬腿就会露出脚踝。
依然有品，依然性感，依然完蛋。
“电梯往后直走右拐就是。”周稔的语气极其冷淡。
出乎意料的，周稔并没和他较真，皮鞋尖调转方向，经过他身边，就要走进那扇特别高级的门。
走廊里就他们两个，安静到皮鞋走出的每一步都有回声，严晓铭捕捉到周稔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擅长思考深奥的问题，但对情绪相当敏锐。周稔和他有一阵天天在一块儿，就算这么久没见，他残留的默契也还是能察觉到点东西。
冷淡的语气是周稔在掩饰，掩饰失望。
来之前反复下定决心要和他说开，这会却全当没这回事了，严晓铭都有点看不起自己。
不行，还是得说。
“那个，周……总。”
在周稔拿起门卡的瞬间，严晓铭开口，他的动作闻声停住。
想到一旦周稔走进这扇门，他们很可能有永远错过，怅然还是占了上风，严晓铭鼓起勇气，说了自己准备好的台词。
“我今天来面试，HR说总经理会来，我还以为是你呢。”
周稔并没转身，只是往他这偏了偏：“你熊厂不做了？”
“辞职了，太累了干不动。”严晓铭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扯了个谎。
周稔没接茬，彻底回过身来，审视一般看着严晓铭。
他看人的习惯还是老样子，不躲不藏的，带着精英的势在必得，把严晓铭的局促和掩饰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在嘉禾了。”周稔平静地回答了严晓铭之前的疑惑，“今天来开会。”
“这，这样啊……”严晓铭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不过，嘉禾现在也是我管。”周稔接过话头，“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去打招呼……”
“不用不用！”严晓铭连忙打断他，想起刚才目光中的审视，连忙解释，“我提这个就是觉得巧了，没别的意思。”
“那半夜把我丢在路边也没别的意思吗？”周稔问。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轻松地仿佛只是闲聊，可字字句句都是指责，严晓铭只觉得晕眩，掌心都开始冒汗。
以前周稔就认死理，要是被他盯上，绝不能想着蒙混过关。刚才严晓铭还觉得，他现在身居高位，应该不会再把自己的事放在眼里，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咳，那天晚上的，是你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点哑，也不知道脸上的笑容能有多难看，“太暗了，没看清，还以为是我挡路了呢。”
他说完都不敢看周稔，视线只能落在他手里的门卡上，像等待审判一样，难熬地沉默着。
“这个理由倒比我预想的好点。”周稔的语气仍然平静，修长的手指捏着门卡的对角，在掌心转圈。
“我还以为你就是讨厌我。”
讨厌？严晓铭低下头，摸着自己后脑的碎发，自顾自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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