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雪花消融在浓密且艳丽的浓粉色睫毛尖。
猗窝座垂眸,他的左眼刻着汉字“参”,右眼则是汉字“上弦”,琥珀金的瞳倒影出一个仓皇的、发髻散乱的和服妇人。
乌木的发,雪白的肤,胭脂色的唇。
美人。
不过是寻常女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无边的雪里,呼出一片急促而破碎的白气,一下,又一下,融进了雪里。
狼狈得像条溃败的狗。
她在命运里不断挣扎,唯有眼中一点求生的光,亮得刺眼,也轻飘飘得像下一刻就要熄灭——
猗窝座不屑一顾:哧,弱者。
弱者遭遇的一切都是活该。
这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是或许他活着的时候的记忆。
但猗窝座成为鬼的那刻,已丧失了全部作为人类的记忆和情感……只剩,变强,要绝对强大,要永恒力量。
不然就会——!
猗窝座忘了他活着所遭遇的一切。
……
先说,我跑路了。
我刚刚在庭院里等了半天那个鬼也没来吃我……搞什么呢这么没效率!
再不来铃木家的人就来了,我可不想毁在战争犯家族手里,纯粹嫌脏。
说实在的,我本来的杀夫计划没打算弄这么血腥的。
但我也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然后再等待同样的罪罚审判于我——我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泪,但我从没认为过我杀人无罪。
有罪就有罪。
没审判我也不内耗。
在大正时期跑路比现代容易,信息传递低效得可笑,我要珍惜这种低效。
跑!
一直跑到护照变蓝——我这种爱杀老公的女女留在东亚没前途的,还好我读过书会英语,不如拼一把去美国。
现在,有道德又不内耗还有文化长得还漂亮的我呢,先跑立本农村躲一阵。
……
清晨。
我离东京已经很远了。
眼前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把天都挤窄了。
山坳里散着些房子,瓦是黑的,木是旧的,空气里漫着些泥土湿气。
我的脚跟痛得要死。
天刚亮,村里的人已经出来了。
我立刻发觉了自己的愚蠢。
我光记得大正时期的城乡有别,报纸消息传得慢。
忘了农村是熟人社会,一名年轻、狼狈、带有伤痕、似乎极度恐惧且无依无靠的女性,实在太醒目。
树下编草鞋的老人转动着浑浊的眼珠,跟随着我;井边打水的妇人抬起头,视线直勾勾搭了过来;连巷子深处玩手鞠的孩子,也会忽然静了,黑溜溜的眼睛望出来。
还有没老婆的农村老光棍。
我在这里很危险。
我不能和他们接触,此刻任何接触都是自投罗网。
我加快脚步,寻找一个能够接纳落单女性的落脚点,一个在熟人社会的铁壁中,或许还留有一道微小裂缝的地方。
神社?寺庙?
总不会是农村老光棍的被窝吧!
我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村头,几乎连滚带爬进了山里。
立本山里还有很多熊,也不能真的往山里跑。
步步错啊。
山里雾浓得化不开,我沿着溪涧思考自己润美国之前的去路。
其实没有选择。
“咚咚——!”
我有些疑惑的望向雾霭里的声响处,那听起来像什么在捶打湿了水的衣物。
一个佝偻的老妪背影靠溪边大石头上,正用捣衣杵捶打着一件灰扑扑的浴衣。
每捶打一次,湿冷的山间便发出同样沉闷的回声。
不出意料,我惊动了她。
她停下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一张像是反复揉皱又抚平的脸,发丝枯白。
老妪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着的和服上(血腥和服很酷但不利于逃亡,我就换掉了),和服下摆先是被雪浸湿,又粘上泥泞,于是狼狈不堪;再停在我脸上、双手、无意间散开衣领下……那些尚未消退的瘀青上。
最后,老妪重新转回去,拾起捣衣杵,继续那单调的捶打。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混在杵声里,低低地哼唱:“咚……咚……丈夫的拳头,莫非是佛祖的恩赐吗……”
有点诡异了老奶。
好有那种日本邪典电影的感觉……我毛骨悚然地抱住肩膀。
但我确实没法没法了,继续听吧。
她顿了顿,杵声未停:“我用菜刀把这份‘恩赐’还回去啦……喉咙那儿,可是开了一个通往极乐的、大大的入口啊……”
捶打声骤然变得短促、干脆,充满决心,像钝刀反复剁在砧板上。
杵重重砸下,水溅到我的脸上,令我心惊。
这动静跟我杀铃木谦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咚!咚!咚!”
老妪佝偻的背脊绷紧了,枯瘦的手臂抡起捣衣杵,每一次落下都带起冰冷的水花。
“极乐之门,豁然开……教祖用……纯净的血……洗净……流去……”
然后,一切骤停。
她维持着高举捣衣杵的姿势,魇住了。
接着,老妪慢慢、慢慢地松下力气,力量从她干瘦的身体里流走,捶打声变轻,变空洞。
“咚……咚……迷途的孩子啊……遵从石佛去吧……”
老妪直直地看向我:“去到那里……都沉入莲台之下。”
不,是我后面。
我立刻转头,竟发现一条大敞的山路,一直通向一座华美异常的寺院!
是寺庙!
有救了,我又惊又喜。
可再回看那邪典老奶,她已经不见了,像被浓雾吞没、消化似的。
……大大滴不妙!
晚上见鬼好理解。
白天也见鬼,完都完了。
我叹了口气,想,鬼至少比农村老光棍好吧,人才是最可怕的。
我一直没有选择。
前方,雾气最浓处,隐约传来了诵经声,还有一股甜腻得令人不安的线香味。
沉寂的山林里,万世极乐教的轮廓朝落单之人清晰地露出。
……
万世极乐教。
领路的妇人穿着朴素,脸上总是扬着由衷的笑容。
她称呼这里为“圣所”,说教主悲悯,愿意收留无家可归之人。
她还说我是小女孩,可怜哇。
被这样称呼,我都有些恍惚了。
我很久没当小女孩了。
寺庙的地板被诚心的信徒拖得光可鉴人,映出我的倒影:又长又黑发濡湿了,粘着冷汗,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睫毛很长,被雪水打湿过,此刻同样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确实,很破碎。
我都有点对自己激发保护欲了!
我要好好保护好这个小女孩。
过于华美的和室。
“请在此稍候,教主会唤你。”白衣妇人躬身退下,金色的大门合拢。
我独自等待着。
百无聊赖,于是瞄上了黄色的纸门上金粉绘着的净土莲花们,许多,仿佛步入了一场被温柔包裹的梦境。
看久了眼睛发痛。
我眼睛一直都有点酸涩,有时候身体疼得受不了,心恐慌得不行的时候,眼睛就瞪着想抽抽,干瞪。
我其实应该哭一下的。
但我哭不出来。
当那扇绘着金色莲花的纸门拉开,教祖大驾光临的时候,我甚至都没反应,光顾着皱眉头试图把自己哭出来了。
我蹙着眉头带着泪光,掀眼看向万世极乐教的教祖。
他头戴毗卢帽,身披法衣,极高大。
一头罕见的白橡色的发,一双七彩琉璃大眼睛——美丽,空洞,两颗精心打磨的灵魂宝石,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是有东西的,比如汉字“上弦”和“弐”。
俊美无俦、气质神圣的教祖,童磨。
他径直朝我走来,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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