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后的眼睛看了许润一会儿。
随后,窗户上方被推开一道窄缝。
有人说了一句话。
许润一个词也没听懂。
她站着没动,双手仍然放在身前,想了想,重新说:“Hello。”
里面安静片刻,换了英语。
“Stay there.”
待在那里。
这句她会。
“Okay。”
许润点头,点得十分诚恳。
现在她和屋主的意见高度一致:先别靠近。
窗帘又被拉开一点。
许润看见一张女人的脸。头发挽在脑后,鬓边有些灰,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女人没有露出整个身体,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藏在窗台下面。
许润看不见那只手里有什么。
她也不打算通过突然冲过去来确认。
女人又问了一句。
许润只抓住最后一个词。
Alone。
一个人。
“Yes。”
她回答完,低头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木棍和水瓶,觉得下一句最好不要拖。
“I was bitten。”
我被咬了。
这几个词,她一路逃来听过太多遍。背英语单词背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真正记牢的,最后是靠丧尸帮忙。
她抬起左边胳膊,隔着袖子指了指伤处。
窗内的人没有再说话。
那道缝合上了。
窗帘也被拉了回去。
许润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放下。
行。
至少对方听懂了。
语言学习取得进展,住宿咨询暂告失败。
她没有追到院门口,也没有再喊。
船上那个被咬的人扑过来时,她就在旁边。换成她站在窗后,听见外面的人这么说,大概也会先关窗。
道理很明白。
真正站在窗外,心里还是轻轻往下落了一下。
许润弯腰去拿水瓶。
拿起来,又停住。
她不是必须今晚就找到一间屋子。
这里没有风雪,路边也没有正在追她的东西。她能去别处坐着,等天亮再想办法。
这么想着,她将水瓶塞回裤袋,正准备捡木棍,窗帘却又动了。
女人重新出现在玻璃后面。
手里举着一张纸。
上面用很粗的笔写着一个词。
WHEN?
什么时候?
*
许润看着那个词,沉默了。
这个问题挺好。
她也想知道。
她举起手腕,把已经黑了很久的表朝女人晃了一下,又摇头。
女人皱了皱眉,在纸上添了两个词。
Hours?
Days?
几个小时?
几天?
许润看着这道选择题,难得没有凭做题经验蒙一个。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关系到别人愿不愿意继续跟她说话,不能为了显得自己状态良好,随手填个看起来合适的答案。
“I don’t know。”
她先指向海的方向,再指救生衣。
“Boat。”
船。
又做了一个向下落的动作。
“Water。”
水。
说到这里,她发现自己的叙述水平实在有限。
船,水,我被咬了,不知道多久。
凑在一起,几乎像她自己主动去海里找船碰瓷。
女人看着她,慢慢将窗户上方的窄缝重新推开。
后面的话说得很慢。
许润抓住了几个词:船,回来,其他人。
她摇头。
“No。Alone。”
没有其他人和她一起。
至于船上那些人的下落,她不知道。
她抬手指指裤袋,试探着说:“Passport?”
女人没有让她过去,只做了个慢一点的手势。
许润慢慢拿出防水袋,取出护照,将封面朝向窗口。
“China。”
这次女人看懂了。
许润又把护照举高一点,想让自己和证件一起出现在对方视野里。偏偏救生衣被胳膊带着往上顶,领口挤到下巴,半张脸迅速消失在橙色的布料里面。
她往下压。
护照又挡住眼睛。
许润停住,先把自己从救生衣里拔出来,再重新举起证件。
这一番操作,应该足够证明她暂时没有扑人的能力。
至少没有扑得很流畅的能力。
女人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但没有离开窗口。
许润把护照收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还得说清楚。
她吸了一口气。
“I’m dead。”
我死了。
窗内安静了。
比刚才关窗之前还安静。
女人看着她,又说了一句。
这次许润听懂了。
“你在说话。”
许润点头。
“I know。”
我知道。
她们隔着一条路,对视了一会儿。
谁也没能替谁解释这件事。
女人看她的表情仍然很迟疑,似乎更相信眼前站着一个受了惊吓的伤员。许润也没办法越过围栏,拉着对方的手,强行证明自己确实没在开玩笑。
这个问题,只好先隔着玻璃放着。
*
许润试着补充,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说“没有心跳”的时候,她差点忘记对应的词,最后只好把手按在胸前,先拍两下,再摊开。
女人没有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很好。
至少她还没有失去正常人的判断力。
一个穿着救生衣、拿着护照的人,站在路边宣称自己已经死了,确实不能因为说得认真,就当场通过审核。
女人指指她,又指向院门外。
意思很明确。
仍然待在外面。
许润立即点头。
可以。
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人家今晚就把医学常识全改了。
比起证明自己属于哪个物种,她眼下更想知道,附近有没有能问路、能打听消息的地方。
她在脑子里翻了一阵,找到两个单词。
“Map。Phone。”
地图,电话。
女人听见后一个词,摇了摇头。
她从旁边拿起一部手机,亮起屏幕,朝许润晃了一下,又指指上方。
许润看不见小小的图标,但大概明白。
有手机。
没有能用的信号。
她往下压了压嘴角。
母亲最后发来的那句话还留在她脑子里,留得比手机上的电量顽强。可有时候,记得再清楚,也不能当成现在的消息。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有再追问女人能不能想想办法。
屋里的人转身离开窗口。
这次没有拉上窗帘。
许润等着。
她终于有空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和一个活人说了这么久的话。
对方的脸就在窗后,偶尔伸出手,挽一下落到耳边的头发。那是一个正在呼吸、正在思考要不要继续理她的人。
许润没有想咬她。
现在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是希望对方下一句话别太长。
她不敢据此给自己颁发终身安全证书。
但这点发现,还是让一直绷着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女人回来了。
手里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展开以后,有线,有颜色,有许多小得根本看不清的字。
地图。
许润往前倾了一点,随即又站直,没挪脚。
隔着这段距离,她能看见对方有地图。
至于地图上有什么,主要靠对地图这一类物品的既有认知。
女人很快发现了问题。
她看看纸,又看看许润,低下头,将刚才写着WHEN的那张纸翻了过去。
重新画。
这次的图简单多了。
一条横线代表公路,一个方框代表她们身后的房子。女人在方框旁边点了一下,指指脚下。
这里。
许润点头。
横线往一侧延伸,后面出现几座挨在一起的小房子。
小镇。
女人指向公路继续往前的方向,又指图上的房子。
许润再次点头。
到这里,她们交流得十分顺利。
然后女人开始写字。
许润的点头停止了。
女人停笔,看向她。
许润慢慢摇头。
两人又对视片刻。
女人把那一行划掉,改画一个小人。
许润重新点头。
很好。
人类文明在这扇窗前,暂时退回了象形文字阶段。
*
图上的小人旁边,又多了两个。
女人指指许润,再指那些人,最后伸出手掌,做了个停下的动作。
别直接过去。
许润看着图,明白了。
这里并不只有这一间屋子里有人。
而她目前这副模样,贸然走进别人生活的地方,多半不会受到欢迎。
她抬起双手,向后退了一小步。
“Okay。”
女人又说了几个词。
许润没全听懂,只听见“morning”。
早晨。
她指指越来越暗的天,再指公路上的人,试着确认。
明天再说?
女人点头。
这让许润稍微安下心。
至少对方没有让她在黑夜里立即去撞下一扇门。
女人将图放低,另外找了一张纸,写了两行字。
ARGENTINA。
PATAGONIA。
第一个许润认识。
阿根廷。
第二个,她盯了好一会儿。
眼熟。
非常眼熟。
某家户外用品店里,她曾经认真看过这个词,看完之后还认真看过价格,随后十分冷静地离开了。
巴塔哥尼亚。
许润抬头看了看夜色里的路。
原来到了这里。
以前在旅游照片里见过名字的地方,现在就在鞋底下。
至于具体是这片广阔地区的哪一个角落,她还得慢慢问。
但至少不是漫无边际的一团“不知道在哪里”了。
许润又指了指救生衣。
“Antarctica。”
这个词她出发前特意学过,念得仍然有点费劲。她想问那条去南极的船有没有消息,想知道从上面离开的人,现在可能去了哪里。
但整句话超过了她眼下的能力。
她只好拆开来说。
船。
有丧尸。
自己掉进水里。
还有一个朋友。
说到朋友时,她把手掌放在自己头发旁边,比了比,又指指救生衣。
女人看着她,问了几遍,才慢慢明白她在找谁。
“Chinese。Woman。”
中国女人。
“Luo Qin。”
罗琴。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许润停了一下。
女人低头,在纸上试着写。
许润将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报过去。写到最后,两人终于能隔着这段距离确认,纸上的那一行,是同一个名字。
女人没有露出见过她的表情。
她摇头。
许润原本也没抱那么大的希望,还是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
随后,对方指了指纸,又指向小镇。
“Ask。Tomorrow。”
问问。
明天。
许润抬起头。
女人的手仍然落在那个名字旁边,没有点头说人还活着,也没有用别的话安慰她。
只是打算问问。
许润点了一下头,又点一下。
“Thank you。”
不用现在就有答案。
能让这个名字先被另一个人记下来,已经很好。
女人将那张纸放下,又举起另一张。
这次没有字。
只有一个圆圈。
圆圈里画了一只碗,碗旁边有个瓶子。
许润看看图,再看看女人。
吃饭?
喝水?
她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No food。Thank you。”
不用吃的,谢谢。
又从裤袋里拿出自己的半瓶水。
有水。
女人的视线停在瓶子上。
她指了指那个瓶子,问了一句。
许润听不懂,想了一会儿,抬手指回自己来的方向。
“Parking。”
停车场。
“Free。”
免费。
她用手比了一个平面,表示桌子,又伸出两根手指。
两瓶。
我拿了一瓶。
这段说明说完,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有些人谈事情需要演示文稿。
她现在全靠肢体。
女人看着她比画,忽然点了点头。
然后指向自己,又朝旁边更远的房子示意了一下。
许润的手停住。
桌上的东西,是她们放的?
女人又点头。
许润看着窗后那张脸。
原来那句没人听见的谢谢,还能再说一次。
“Thank you。”
这一次,她说得比前面几句慢。
女人摆了一下手。
不是赶她。
更像是说,那没什么。
许润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重新把瓶盖拧紧了一点。
*
夜色已经落下来。
说话说得断断续续,时间倒过得很快。许润从窗前的亮光看向远处时,已经看不清路边那些草的颜色了。
女人忽然指向她脚边的木棍。
许润低头。
她刚才一直没捡。
“Walk。”
她指了指自己走来的方向,再指前面。
走路用的。
女人看着那根又短又弯的东西,沉默片刻。
那个表情,许润很熟悉。
以前她说自己为了省两块钱多走两站路,同事也是这样看她的。
区别在于,同事当时说的是,你开心就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