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看见那面蓝白色的墙时,太阳还没落下去。
墙在公路旁一道缓坡的背面,被低矮的石围墙挡住一半。几条土路从不同方向汇到门前,其中一条继续伸向远处的牧场,尽头能看见几间铁皮顶的房子。
她起初以为那是一处小诊所。
蓝白色的墙,白框窗户,门边还挂着一件白衣服。
走近些,才看见墙上画了两只企鹅。画它们的人明显很偏爱其中一只,把它画得比旁边的房子还高,另一只则只有三个小黑点那么大。
窗下有花,有书,还有一轮长着睫毛的太阳。
门楣上是一排掉了些漆的字母。
ESCUELA。
许润不认识这个词。
但她认识院子里那个没有篮板、只剩铁圈的篮球架,也认识窗户后面一排排的小桌椅。
学校。
她扶着栅栏门,往里面看了一会儿。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碎石。靠墙摆了几只涂过颜色的旧轮胎,里面装着土,长着几丛矮植物。轮胎的一侧被晒得发白,另一侧的蓝漆还留着光泽。
升旗杆立在院角,绳子松着,偶尔被风推过去,在杆上碰一下。
没有铃声。
也没有孩子从房子后面跑出来。
许润先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Hello?”
等了等,她绕到侧面,从几扇窗户往里看。
桌椅,柜子,墙上的画。
后面还有一间小厨房,一口锅倒扣在灶旁。几只碗摞在架子上,上面盖着布。
都没有人。
侧门虚掩着,下面塞了一块扁石头。她推开时,门底擦过地面,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许润站在门边,听那声音慢慢散掉。
“借个地方歇一下。”
说完,她把鞋底的砂在门外磕了磕,才迈进去。
*
走廊里排着一列挂钩。
大多空着,有两个挂着布袋。那件让许润误以为是医护服的白衣服,其实很小,袖口窄窄的,下摆沾着一点蓝颜料。
旁边贴着一张合照。
一群孩子站在门前,几乎都穿着这样的白罩衣,里面露出不同颜色的毛衣和领口。有个小孩的衣摆被风整个掀起来,他忙着往下按,没看镜头;还有一个把眼睛闭得很紧,仿佛正在承受拍照这件事本身。
身后的女人穿得也差不多,只是个子高些。
原来是上学穿的。
许润又看了一眼那件小白衣服。
幸亏没有贸然进门喊大夫。
不然这所学校今天就得接诊一名病情相当复杂的患者。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
主教室只有一间,比她小时候的教室小得多。桌子没有齐刷刷朝前排,而是分成了几组。有的桌面只到她大腿,有的高一些,凳子也不一样。
窗边一张小椅子的靠背断过,用两块木片夹着,缠了几圈铁丝。
许润从旁边经过,顺手碰了碰。
很稳。
修它的人显然不打算让它提前退休。
黑板被竖线分成三块。左边是一排大大的字母,中间写着几道加减法,右边则有乘除算式。
她的目光掠过去。
十七加八,二十五。
四十八除以六,八。
三百二十六乘四,一千三百零四。
算完,许润沉默了。
好消息,人死了。
坏消息,题还会做。
她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粉笔槽,差点想把答案填上去。
“管住手。”
她把木棍往墙边一靠。
“跨国旁听,没给你布置作业。”
教室里没有回应。
只有窗边一张挂得不太牢的纸,边角轻轻抖了抖。
*
墙上贴着很多东西。
有一张阿根廷地图,轮廓长长的,从暖色的北边一直伸向南方。旁边另有一张丘布特的地图,画了海岸、道路和几处蓝点。
还有用瓶盖拼起来的数字,纸板剪的动物,以及一条挂着小衣夹的绳子。
绳子上夹的都是画。
许润先看见一只羊。
羊的身体用棉花贴成,四条腿画得很短。棉花有些脱落,肚皮下面秃了一小块,露出纸上的胶痕。
她凑近一点。
“局部脱发。”
旁边那张画了一辆红色皮卡,车斗里装着三只大得不合理的羊。驾驶室反而小得可怜,司机像被塞进去的一颗花生。
再旁边,是一只长脖子的动物。
褐色背,白肚皮,四条细腿。脖子上还多画了一个红蝴蝶结。
底下用大写字母写着:
GUANACO。
许润认出来了。
就是上午看见的那个。
她对着字母慢慢念了一遍,发音也不知道对不对。
没想到死了以后,居然还能蹭上外语启蒙课。
这些画的作者显然年纪不一。有的轮廓歪歪扭扭,颜色全涂在外面;有的已经会给山坡画阴影,还认真画出了栅栏上的铁丝。
她回头看看高低不同的桌椅,又看看分成几块的黑板。
也许不同年级的孩子就在这里一起上课。
这地方的人家散得很远。
来的路上,她看到的那些屋顶,一个藏在坡后,一个缩在围栏深处,隔着长长一段荒地。眼前这间小教室,却把不同大小的椅子摆在了一起。
许润拉开窗边的一张椅子,试着坐下。
腿放不进去。
她又换了一张。
这回腿进去了,救生衣卡在桌沿外面。
许润往后挪了挪,终于找到一个不至于当场夹死的姿势。
“复读也有门槛。”
*
最里面那张画,她看了很久。
纸上的天空占了大半,下面是一条窄窄的褐色地面。几丛草用短短的黄色线条画出来,之间留着大片空白。
没有通常画在草地上的绿色。
远处是一条深蓝色的海,近处有个小人,头发全部飞向同一边。小人的嘴张得很大,不知道是在唱歌还是在骂风。
许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较高。
她把脸转向窗外。
隔着玻璃,正好能看见校舍后面的缓坡。
她来时只注意到那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地。现在坐下来慢慢看,才发现坡顶有一小片浅黄,坡脚阴影里则藏着更暗的绿。
草丛不是贴在地上的一团颜色。
光从旁边照过去,每一根细茎都亮着,底下却压着细碎的黑影。几块白石头夹在中间,风吹过时,它们旁边的草先伏下,再一点一点弹回来。
再远些,坡地被冲出几条很浅的沟。沟里有碎石,颜色从灰白到暗红,顺着地势往下散。
那些白天被她笼统归到“土”里的东西,原来彼此差得很多。
许润想起自己小时候画风景。
先画一条线,把天空和地面分开。天空涂蓝,地面涂绿,左上角再来一个太阳。
太阳必须有光芒,最好还微笑。
她画得很快。
同桌还在想画什么,她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太阳有没有涂出边框。
那时候她挺得意。
后来长大,好像也一直擅长这个:先弄清楚应该画成什么样,再快一点、整齐一点地交上去。
她看了看墙上那个被风吹乱头发的小人。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粉色画了一朵比羊还大的花。
许润笑了。
行。
写实到这里为止,剩下的作者说了算。
*
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挂画的绳子晃了晃。
许润起身,把没扣牢的窗栓往里推。
推不动。
她没有用蛮力,低头看了一下,原来窗框下卡着一小截干草。取出来以后,窗户才合严。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轻了。
风还在外面吹,听起来却隔远了一层。旗杆的绳子偶尔敲一下,清清楚楚,从院子里传进来。
她把干草放到外面的窗台上,回来时,顺着阳光在地板上投出的亮块走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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