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奈没有在族地,直接留在安置点看宪法试行。
雪停了,可天还是阴的。老木牌前围了不少人,比昨天听她念宪法的人还多——看来昨晚木板挂出去以后,消息已经传遍了。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真关心,还有几个站在后排的,伊奈认得,是前几天刚来的散户平民,冻得缩着脖子,可舍不得走。
泉奈站在木牌旁边,手里拿着炭笔,把那五条重要的宪法抄在一块新木板上。他写字的时候,旁边有人窃窃私语。他写完五条正文,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简单符号:一个圆圈圈住一圈人,代表"平等";一个叉叉画在两柄刀中间,代表"禁止私斗";一个碗,碗里画了三道线,代表"分粮"。不识字的人也能看个大概。
水无月凉带着几个族人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稍厚的衣服,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可袖口卷起来了,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猿飞和志村的人分列两侧,中间隔着一丈多宽的空地。水无月靠左边,猿飞靠右边,志村在中间偏右,散户平民挤在外圈。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拄拐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爬到了老槐树的低枝上,往下看。
泉奈用炭笔敲了敲木板,人群安静下来。
"五条。"他说,"念一遍,都听清楚。有问题现在问,过了今天再问,我不一定答。"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条,"平等受约"。
他念完,水无月的人没什么反应。凉站在原地,脸上没表情。猿飞那边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人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们和宇智波又不是一族的。怎么算平等?"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猿飞旁支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泉奈,看着地面,好像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该当众说,可说出来了又有点不服气。
泉奈抬眼扫过去。他的目光不重,可那个汉子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你住这,就是这的人。"泉奈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雪地上,"不服,可以走。后面还有别的规矩,听完再说话。"
那汉子"嗐"了一声,没再吭声。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把脸扭到一边。
第二条,"互不侵犯"。这条没人有意见。
第三条,"共养孤老"。水无月那边有个老太太听到这一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旁边的男人——大概是她儿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第四条,"按劳分粮"。
这一条念完,志村家那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就是昨天问"谁来判"的那个。他今天站得直了一点,可还是那副警惕的样子。
"怎么算劳?"他问,"搬石头和打仗,两个算一样多?"
伊奈接话。她一直站在泉奈旁边,没出声,这时候才往前一步。
"搬石头记一工。"她说,"巡逻记一工半。打仗另算——上了战场,不分忍族平民,按杀敌数和护人次数另记。账目每五天贴一次,贴在村口木板旁边。谁都可以看,觉得不对,再来找领头的对。"
年轻人想了想,又问:"老人和孩子呢?"
"老人孩子不记工,按月领。"伊奈说,"能走动的老人可以帮忙编草绳,大点的孩子可以帮忙看小的孩子,都算半工。年纪太小的孩子不可以强制干活。"
年轻人点了点头,退回去了。他旁边几个人凑过来问了两句,他摇了摇头,大概是说"没有异议了"。
第五条,"犯规公议"。
这一条念完,水无月凉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站在最前面没说话,伊奈都快忘了他在。他声音还是那么轻,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若判的人不公呢?"他问。
伊奈看着他。他也看着伊奈,眼神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就是真的在问。
"三人合议。"伊奈说,"一个忍族,一个平民,一个从人堆里推选出来的。三个人一起断,少数服从多数。谁判得不公,下次就不选他。选出来的人是大家信得过的人。如果这次信不过,下次就换一个。"
水无月凉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很浅,瞳孔颜色淡得几乎和眼白分不太清,可就是这种眼睛,看人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被看穿了。
他没再问,微微点了一下头,退回原位。
散场的时候,人慢慢走了。伊奈没急着走,站在村口多看了一会儿,看各族的人各自往哪边走。
水无月的人最安静。领了木牌就往自己的棚区走,路上凉顺手把路边一蓬被风吹倒的雪堆扶直了——那是排水沟的边沿,雪堆歪了,雪水会流进棚子里。他扶雪堆的时候没说话,旁边两个族人也跟着停下来,一起把雪堆拍实了。做完了,他才继续走。
猿飞的人没走。他们扎堆聚在老槐树底下,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压低声音嘀咕。伊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看他们的手势——有人指了指南边,有人摊手,有人摇头。嘀咕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他们派了个代表——就是昨天嘀咕"怎么算平等"的那个中年汉子——来找泉奈。
"那个……"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想问问,能不能在村南边单独划一小块地给我们?不种别的,就种点萝卜白菜。我们人多,年轻人比较能吃,光靠分粮怕不够。"
泉奈看了伊奈一眼。伊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以。"泉奈说,"南边那块坡,你们自己去看,看中哪块就圈哪块,到时候过来跟我们核对。但规矩一样——出工修渠才算分粮,地白给,种子要自己想办法。"
那汉子连连点头,回去了。
志村的人最奇怪。他们既没有扎堆嘀咕,也没有来找泉奈提要求。伊奈看着他们,几个志村的年轻人走出人群以后,没回自己的棚区,而是绕到水无月那边,帮水无月的人搬冰窖的石料去了。他们搬的时候也不说话,递石头、抬石头,干完了就拍拍手走。水无月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志村的人会来帮忙。凉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奈把这些一一记下。
午后,日头出来了一小会儿,照在雪上,反光晃眼。伊奈裹紧披风,去了水无月的暂住区。
水无月凉正带着人在屋后凿冰窖。他脱了外面那件坎肩,只穿一件单衣,手掌按在窖壁上,掌心凝出薄冰,一片一片贴上去。他贴冰的手法极稳,每片冰的厚薄几乎一模一样,贴上去以后用掌根轻轻一压,冰就和土面完全贴合,没有一丝缝隙。旁边几个年轻族人在学着贴,可贴出来的冰片要么厚了要么薄了,有的地方还留着气泡。凉看见了,走过去,拿起一片,手掌覆上去,把气泡挤出来,动作行云流水。
见伊奈来,他停了手,让族人继续干。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他的手背上全是冰碴,擦完了又冻得发红。
"住得惯吗?"伊奈问。
"比雨之国好。"凉说。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伊奈,看着自己手里的冰片,"那边一年四季都在下雨。雨不是像下雪那种落下来,而是横着刮,打在脸上疼。那里的粮食长不起来,把种子种下去,还没发芽就烂在泥里。我们族里有三人去年冬天饿死了……"
他停了一下,把冰片贴到窖壁上。
"这里冬天会比雨之国冷。"他说,"可至少有地。雪盖在地上,但底下的土地是干的。等来年春天雪化了,就能直接种东西了。"
伊奈看他凿冰的手势,忽然问:"你们族的冰遁造出的东西,能存放多久?"
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昨天在木牌前那一眼更直接——他知道伊奈不是随便问问。
"你想用冰做什么?"
"存粮,存药。"伊奈说,"夏天运货的时候,有的东西怕热,像药材、纸、种子。若能把冰封在符纸里,就能做成冰符用来降温,物品的新鲜度也有了保障。"
凉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窖壁上揭下一片已经贴好的冰,对着光看了看。冰片里有几个细小的气泡。
"冰符我没听说过。"他说,"可我们族里有人试过把查克拉封在冰里,想让冰不化。试了很多次,都不行。封得住一时,但太阳一晒就化了,化得比普通冰还快,像查克拉在冰里烧一样。"
"若用符纸试试呢?"伊奈说,"查克拉不直接封在冰里,让它先过符纹,再把冷气引出来。符纸在外面,冰在里面,不直接接触,或许能避免查克拉接触冰,让冰融化更快这一问题。"
凉想了想。他不是不懂行的人,伊奈一说"查克拉先过符纹",他立刻明白了——这和他族里试的方法不一样。他族里是把查克拉灌进冰里,相当于把火苗塞进冰堆里。伊奈说的法子,是用符纸当一个中转,让查克拉只负责"维持冷气",不直接和冰打架,各自发挥长处。
"或许可行。"他说,"但得试。我们族里没人会画符纸。"
"开春后可以试。"伊奈说,"不急。先好好过冬。"
水无月凉点头,把冰片贴回窖壁。伊奈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补了一句。
"你们弄的那个宪法。"他说,声音还是很轻,可这一次,伊奈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客气,是认真。
"若这个地方能一直遵守,那我们就不走了。"
伊奈回头看他。他站在冰窖口,身后是他的族人,正在一片一片贴冰。雪又开始落了,落在他浅灰白色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能不能一直守,得看大家。"伊奈说,"但是,我们会一直按照这些条款来管理。"
从水无月那边出来,她又去了猿飞和志村合住的棚区。
棚区比水无月那边挤。十几个人挤在两排草棚里,棚与棚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猿飞的人正在扫雪——他们来得早一点,棚区周围的雪已经被清出了一条道。几个年轻人扫雪的动作很利落,看得出来是练过的,一扫帚下去,雪成团地飞出去,不是那种瞎忙活的扫法。
志村的棚子在最里面,门关着。伊奈没有直接过去,先在猿飞这边站了一会儿。
一个志村的年轻人从棚里出来倒水,他端着个木盆,把盆里的雪水泼在地上,看见伊奈,愣了一下。
伊奈先开口:"住得还习惯吗?"
那年轻人谨慎地打量了她一下。他的眼神和凉不一样——凉的眼神是"我在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的眼神是"我在判断你值不值得信"。
"还行。"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粮不够。我们人多,干一天活领一天的粮,刚够吃半饱。"
"现在是按劳分配。"伊奈说,"出工就有粮。你们今天可以去修渠,这样明日就能多领一份。"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棚里去了。伊奈没追问,也没套近乎。这些人刚来,戒心重,问多了反而让人多想。
她又转去猿飞那边。
猿飞旁支里那个年纪稍长的领头人叫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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