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一场雨刚停。
雨下了一夜,天没亮就停了。伊奈睁眼时,窗纸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敲在廊下的石板上,声音极轻。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闻见窗外泥土翻过来的腥气,混着草芽破土的清苦味。
冰符的事卡了她好些天。
水无月凉的霜能凝出来,但符纸一受潮就烂。试了七八张,没有一张撑过两个时辰。伊奈把那些失败的样品摊在桌上看了半宿——有的纸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霜气顺着裂缝化成水,洇得纸背发皱;有的结了一层薄冰,但冰和纸之间夹着气,一碰就碎。她本想再去找凉商量,可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凉的霜凝得够薄,够匀,问题不在凉的冰遁上,而是在画的纹路上。
可伊奈她自己琢磨不出来。改了三版纹路,每版都比上版疏一些,纸还是裂。
所以,她需要问一个人。
伊奈转身往议事棚走。泉奈正在棚里对账,面前摊着三张木牌,手里捏着炭条,眉头皱成一团。他最近管安置点内务管得细,连劳班每天吃几升米都要亲自过目。伊奈凑过去,蹲在他旁边,小声说:"泉奈,陪我去趟南贺川。"
泉奈炭条一顿,抬头看她:"去南贺川干什么?"
"找个朋友问点事。"
"什么朋友?"
伊奈眨眨眼,没答。
泉奈脸一沉,把炭条搁下了:"千手家的?"
"你来不来?"伊奈转身就走。
泉奈咬牙追了出来。两人出了族地后门,沿着河岸往北走。路不好走,昨夜的雨把泥地泡软了,脚踩下去咕叽响,拔起来时带着一股子湿土味。泉奈走在她后面,嘴里嘟囔:"你等着,回头父亲问起来,我可不替你隐瞒。"
伊奈回头冲他一笑:"你哪次替我瞒过?"
泉奈噎住。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最后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可他的脚步没慢,一直跟在伊奈身后半步的位置。
河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化了冰的春水气息。河面比冬天宽了不少,水流急,打着旋往下冲。岸边的柳树刚冒出嫩芽,枝条上还挂着水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两人踩着湿石过了浅滩,伊奈走得快,裙摆扫过草丛,沾了一片湿。
到河边时,扉间果然在。
他坐在老位置上,背靠一棵湿漉漉的老杉树,膝上摊着一张卷轴,手里捏着炭条,低头在卷轴上勾画。树皮上还在渗水,他的衣肩洇了一片深色,他也不在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伊奈时,他没什么表情,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伊奈身后的泉奈时,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伊奈没注意这些。她小跑过去,蹲在他对面,从袖中掏出两张失败的样品,摊在膝上:"扉间,你果然在,我问你个事。"
扉间把卷轴收起来,搁在身侧:"说。"
"这是我研究的冰符。"伊奈把两张符纸递过去,"你看,一张纸面裂了,一张霜化成了水。我给水无月的人试了,凝得出霜,但纸受不住,会湿掉。我琢磨着是不是我画的查克拉走纹路的方式太不对,可改了几次还是不行。"
扉间接过样品。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两张符纸举起来,对着河面的天光看了看。透光下,纸面上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一道压着一道,中间没有留半点空隙。他又用指腹摸了试纸的质地,指节细长,动作很慢。
"你的纹路画太密了。"他把符纸放回伊奈膝上,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霜凝在纸面上,但查克拉还在纹路里走。等于一层冰压在一层火上。纸当然裂。"
伊奈"啊"了一声。她盯着那两张符纸看了两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通了。
"所以要让查克拉停住?"
"对。"扉间说,"凝霜之前,把查克拉引到边缘再收住。中间不要留,让它空着。霜从边缘往中间结,就不撑纸。"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两张符纸。可伊奈注意到,他说"边缘收住"四个字时,炭条在指尖转了半圈——那是他在想下一句怎么说的习惯动作。
伊奈从袖中掏出炭条,蹲在地上画起来。地面是湿的,炭条画上去发灰,但纹路还看得清。她一边画一边皱眉,画到第三道纹路时停了笔:"这里呢?中间空着,霜从边上往中间结,可中间那片纸不受查克拉,霜结上去会不会不牢?"
扉间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蹲下来,从她手里把炭条抽走,在她画的纹路边缘添了两道极细的线。他的手指离伊奈的手很近,伊奈能闻到他身上河水和湿木头的味道。
"边缘走三道就够。"他说,"你刚才画了四道。多一道,这样查克拉会在边缘打架,霜反而凝不匀。"
伊奈凑过去看。两个人蹲在地上,脑袋几乎挨在一起。扉间的手指在地面上点了点,又把其中一道纹路擦掉半道:"这里纹路收太急了,查克拉走到这里要缓一息,再往下一道走。你急了,霜就会从这里裂然后把符纸打湿。"
"哦。"伊奈拿过炭条,自己改了一遍。改完抬头,冲扉间笑:"扉间,你脑子怎么长的,这都想得到。"
扉间看了她一眼。他没接话,把炭条从她手里抽走,搁在自己膝上:"再试一遍。别光顾着画,你画完再用查克拉走一遍看看。"
伊奈乖乖重画。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查克拉从指尖渡进纸纹,到边缘时收住,再从另一道纹路引回来。她闭着眼感受查克拉在纸里的走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泉奈站在后面,抱臂看着。
他看不懂画符纸。那些纹路在他眼里就是一团乱麻,跟鬼画符没什么两样。可他看得懂人。
那个死白毛看伊奈画符的时候,眼睛比平时要亮。平时他的眼睛是冷的,跟河面上结的薄冰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在伊奈手上,跟着她的炭条走,偶尔开口说一句"这里少一道""那边收太急",声音还是那个死样子,冷冰冰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可每次伊奈抬头看他,他就移开视线。
伊奈问"中间空着会不会不牢"的时候,她抬头看他,扉间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伊奈一对上他的眼睛,他立刻把视线挪到旁边的树上,盯着树皮上的苔藓看。
伊奈画完后抬头笑,说"你脑子怎么长的"时候,扉间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伊奈跟他说话,他没接,可他的手指在炭条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的小动作。
伊奈蹲在地上重画,扉间也蹲下来。两个人凑得极近,扉间的肩膀几乎碰到伊奈的肩膀。他指着地面上的纹路说"这里收太急",伊奈点头,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距离已经近到呼吸都能吹到对方脸上。
泉奈觉得额角有根筋在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他还没蠢到因为这种事生气。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个死白毛蹲在伊奈旁边,看着他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再试一遍",看着伊奈乖乖照做,两个人对着地上那张符纸指指点点,谁也没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余?他泉奈什么时候觉得多余过?他是宇智波泉奈,斑哥的弟弟,伊奈的二哥,安置点内务一把抓,鹿原见了他都要让三分。他站在这里,抱着胳膊,看都不想看那两个人一眼。
可他移不开目光。
扉间又说了一句什么,伊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落在河边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泉奈听见了。伊奈平时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弯成月牙。她现在就那么笑着,抬头看扉间,眼睛里全是亮——那种遇到聪明人、被人点通了节点时的亮。
泉奈的胸口那团东西堵得更实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嫉妒——他宇智波泉奈嫉妒谁?可他就是不舒服。看着那个千手的白毛用那种眼神看伊奈,看着伊奈用那种眼神看回去,他后槽牙就不自觉地咬紧。
"成了!"伊奈画完最后一笔,抬头冲扉间笑。
扉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炭条收进袖中。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
泉奈的眼睛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热意,顺着眼球往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瞳仁里裂开了一道缝。他眨了眨眼,那股热意没有退,反而更明显了。视野里的颜色忽然深了一层——湿树皮上的苔藓绿得发黑,河水的反光白得刺眼,扉间袖口上的那道裂口,他甚至能看见布丝裂开的毛边。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写轮眼。
宇智波的写轮眼,因情绪波动而开。他练了这么多年,看了那么多对练,一直没开。斑哥是在战场上开的,他自己是在——
泉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这是在为什么开眼?
他说不上来。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还在,闷得他喘不过气。可那团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那个死白毛看伊奈的眼神不对?是因为伊奈跟他凑得太近?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妹妹正在被别的族的人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接近,而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泉奈?"
伊奈忽然回头。
泉奈一愣。他感觉到瞳仁里那点红色还在转,一勾玉在眼底慢慢旋。他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写轮眼开着。
"你眼睛怎么了?"伊奈站起来,凑过来看。
泉奈赶紧别开脸:"没什么。"
"你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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