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最后一场雪落下时,田岛把伊奈和鹿原叫进了书房。
雪是后半夜下的。早上开门,台阶上已经积了三寸厚。雪片很大,落下来无声无息,把屋顶、院墙、树梢全盖成白的。空气冷而干,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书房里烧着炭盆。田岛坐在案后,鹿原坐在他左手边,伊奈坐在右手边。桌上摊着两张图。
一张是西境线草图,从木浅镇往西,经两处小关隘,通到田川城。山路用虚线画的,关隘画成小方块。另一张是火之国北部的贵族势力分布,用不同颜色的墨标着几股力量:橘家残部、观望的大贵族、暗通龙商会的小城主,以及几个摇摆不定的小族。颜色之间挤着小字,是鹿原的笔迹。
"田川那边回信了。"鹿原先开口。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条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桌上。"他愿意开春后试走一趟。但他怕大名的人盯上他,所以提出一个条件:货不能直接进他城,要在城外十里外交接。他派人来取,我们的人不进关。"
田岛看了伊奈一眼。
伊奈盯着地图上那个十里外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可以答应。"她说,"但交接位置得由我们选,不能让他来定。他若选在城门口,我们的人一到就被他围住,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鹿原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拿炭笔在地图上西边一处画了个圈,"我打算把交接点放在这儿。一处废驿站,离田川城十里,离我们的路五里。三面开阔,一面靠河。驿站的院墙还在,塌了一半,但能挡风。若有埋伏,我们的人能顺着河滩撤。河滩上全是卵石,跑起来绊脚,但总比在平地上被人堵强。"
"驿站那边谁来守?"伊奈问。
"留了两个人,装成看驿的老头。"鹿原说,"平时不住人,交接前一天再过去。交接完了就撤,不在那里留粮留草。"
田岛把木牌推到一边。木牌是枣木的,上面刻着田川城的标记。
"若他拿了粮不给货呢?"他问。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伊奈说:"第一次少给。先试他一趟。"
她顿了顿。
"粮先只给他们三成。他若按时把货送到木浅镇,下次加到五成。若赖账,我们就换人,反正西边不止他一个城主。"
田岛点头。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又看鹿原:"藤原那边呢?"
"藤原更稳妥。"鹿原说。他把地图翻了个角,指着另一个方向,"他是商人,看重的是利益,只要龙商会的货品能替他赚钱,他就不会反水。但他也不会替我们拼命。所以两条线得同时走。"
他拿炭笔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一个不成,另一个还在。"
田岛沉默片刻。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蹦起来,又落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田岛说,"开春后第一趟,走西境线。鹿原作为总领,铁哥带暗队,阿宽走明队,货单由伊奈决定。"
伊奈应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田岛看她。
"西境线若走通了,龙商会就不能再只挂一个名。"伊奈说,"以后往西去,叫'西河堂';往北去,若橘家被换下来,再开'北河堂'。名字分开,路分开,人也分开。就算一条被截,其他两条还能走。"
"为什么要分两个堂?"鹿原问。
"一个堂出事,查起来是一个堂的事。"伊奈说,"分了堂,外人以为是两拨人在跑货。就算西河堂被端了,北河堂还在外面好好的。他们不知道是同一家,可能还以为是仿造某一个堂建立的别的商队。"
鹿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田岛看她一眼,然后也点了点头。
鹿原在本子上记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说回去就拟章程。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全黑。雪还在下,落在廊下的灯笼纸上,湿了一小片。灯笼里的蜡烧了一半,光黄黄的,照着廊前两级石阶。伊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春天快到了。但春天的仗不比冬天好打。她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田川三成粮,藤原保底,废驿站交接,西河堂和北河堂分开。每一步都留了退路,但每一步都赌在人身上。
她把衣领裹紧了些,往自己房间走。靴底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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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伊奈去了安置点。
雪停了,太阳出来,雪开始化。屋檐上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地上一片泥泞。
铃住在旧村西头一间小屋里。屋子是土坯的,窗纸破了个角,用破布塞着。伊奈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苦的,辛的,混着一点炭火的烟味。
铃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伤的孩子包扎。
孩子七八岁,是竹内老汉的孙子。从门槛上摔下来,膝盖蹭破了一大片,血把裤腿浸透了。铃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用温水洗了伤口,正往上面敷药。
她二十出头,瘦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捣药磨出来的薄茧。她动作不算快,但干净利落,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最后在侧面打了个结。孩子没哭,咬着嘴唇,额头上出了汗。铃也没说多余的话。
伊奈蹲下看了看孩子的伤。伤口不深,但面积大,沾了灰。铃已经用盐水洗过了,边上还涂了一点褐色的药膏。
她又看铃用的药。药是安置点公用的草药,捣得不算细,里面还有没碾碎的根须。但铃在里面加了一味碾碎的干叶,闻起来清凉。伊奈认出那是山薄荷——能止痛,但医书上说不能直接敷在破皮的地方,会刺。
可铃用了,孩子没喊疼。
伊奈凑近看。原来铃把薄荷叶裹在一层薄布里面,没直接贴伤口。药布隔着一层薄布,药性透过来,却不直接刺激皮肉。
"谁教你的?"伊奈问。
铃抬头看她。眼睛很纯净,没有多余的表情。
"以前在雨之国,跟过一个游医。"她说。声音不高,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专给穷人看,用不起贵药,就找野草。这薄荷布包法是他琢磨的。"
"雨之国那边战乱多?"伊奈问。
"嗯。"铃手上的动作没停,布条绕了两圈,"今天这个村烧了,明天那个村烧了。游医带着我到处跑,今天救这个,明天埋那个。后来他病死了,我就一个人往北走。走到这儿听说收人,就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伊奈看了她一眼。铃的脸上没有恨,也没有怕,就是一种磨出来的平淡。
伊奈点头。她又看了看孩子的膝盖。包扎得确实规矩,比族里普通医忍包的还仔细。
"你还会什么?"
"会止血。"铃数着手指,"会治拉肚子。会辨几种毒蘑菇。被蛇咬了能挤毒,但没草药的话撑不了多久。"
她停了一下。
"其实我不会医疗忍术。我查克拉控制没那么好,试过,学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卑,也没有掩饰。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伊奈没有失望。安置点本来就需要能用草药和常识处理日常伤病的人。医疗忍术太耗查克拉,也不是人人都学得了。铃这种更实用——安置点几百号人,头疼脑热、擦破皮、拉肚子的事天天有,不可能事事都动用医疗忍术。
"以后你跟着我,帮安置点处理日常伤病。"伊奈说,"工分按中劳算。如果遇到你不会的,来找我或我母亲。"
铃点头。没有多话,也没有道谢。她低下头,继续给孩子缠布条,把最后一圈系紧。她的手指动作很稳,打结的时候一拉一收,利落得很。
孩子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瘸了。他对着铃鞠了一躬,跑出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伊奈也在,愣了一下,赶紧又鞠了一躬,才跑没影。
铃把地上的药碗收起来,搁在窗台上,用一块布盖好。她又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布,擦了擦地上溅出来的水渍。
伊奈看她做这些。她做事的时候不说话,手底下不停,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处。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小陶罐,贴了标签,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清楚。伊奈扫了一眼——"止血""止泻""止痒""退烧"。还有一个罐子上画了个骷髅,旁边写着"毒,勿动"。
"这些药你自己配的?"伊奈问。
"嗯。"铃说,"有些是安置点给的,有些是我在屋后坡上采的。雪还没化完,能采的不多。开春了能多些。"
她顿了顿,又说:"屋后那片坡上有野荠菜,嫩的能吃。老了的晒干了煮水,能退烧。"
伊奈记在心里。她又问:"你一个人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
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罐子。
"遇到过一些人。"她说,"不说是谁。走了就是了。"
伊奈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转身出来,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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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伊奈回到族地,在符纸厂又转了一圈。
暖符已经产了一批,够开春商路带出去卖。十几个人围着长桌画符,朱砂的红色在白纸上一片一片铺开。炭盆烧得旺,棚里暖烘烘的。
水无月凉在棚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排废纸。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新纸,盯着看,手指在膝盖上敲。伊奈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纸太薄了。"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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