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在书房找到田岛时，他正对着那枚木牌出神。
纸窗透进来的光斜斜打在案上，木牌被指尖摩挲得发亮，边缘磨出了圆角。听见脚步声，田岛没抬头，只把木牌翻了个面，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伊奈在蒲团上坐下，把鹿原傍晚递来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开口："大名联合贵族，准备'平乱'的事，鹿原和你细说了？"
"嗯。"田岛把木牌收进抽屉，"鹿原傍晚递的条子。你怎么看？"
"我们不能和他们硬碰硬。"伊奈说，"我们打橘家，砍的是它的刀。可大名若真动了国境之兵，宇智波加上猪鹿蝶，就算是再加上千手那条暗线，也填不满一场国战的窟窿。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出兵的由头。"
田岛没接话，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陷入沉思，没有回话。案上那盏茶凉了一半，他也没碰。
伊奈继续说："大名贵族们根本不在乎橘家死活。有联系的只有北边那几个老贵族，他们在橘家城下有铺面、有分成，如果橘家倒了，那他们每年那笔茶税盐利就没了。可西边和南边的小贵族未必这么想——他们离得远，本身在橘家身上没捞着什么，利益冲突没那么大。"
"所以呢？"
"所以得让他们自己内部吵起来。"伊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西边南边那几个贵族，缺盐、缺铁、缺纸。我们的西线商队从木浅镇过，顺带着替他们带一份。如果他们跟着那群大名喊打，就一分钱捞不着。但如果他们装聋作哑，让这些货从自己手里过，抽一成利。不用我们去游说，他们自己心里有一本账。"
田岛抬眼看她："那这次龙商会打谁的旗号？"
"谁的都不打。"伊奈说，"就说是北边几个村子合起来的散商。藤原那个盐商在西边有铺面，货经他的手转卖，他赚差价，我们赚路线。他未必肯帮着我们打大名，但只要他还想赚钱，就不会主动派兵来截道。"
"万一大名派人来截呢？"
"所以还需要千手帮忙。"伊奈说，"我们不用明着联手。佛间叔那边的商路也走西线，让那些贵族知道——这条路不是宇智波一家在走，截了货，得罪的是两家。他们掂量掂量，未必愿意。"
田岛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乌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炭火在炉子里塌下去一截，火星子亮了亮。
"这个方法见效慢。"他终于说。
"慢才稳。"伊奈说，"如果我们动作过于频繁，他们一下就看出来我们在拆台。但如果我们动作如同温水煮青蛙，让他们尝到甜头，那自己内部就会慢慢因为利益吵起来。"她顿了顿，"再说，我们也没多少本钱和人力可以一次性走那么多趟。"
田岛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田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窗纸上压出一道窄影。
"可以，但别让人抓住把柄。"他说，"大名的刀，砍不到商人头上的商队。货是商人卖的，路是商人走的，谁要乱动，就得先问问西边那些赚了钱的贵族答不答应。"
"我明白。"
"去吧。"田岛说，"跟鹿原商量。货单、路线、走哪条道、谁押队，你们自己商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母亲那边，我会说。"
伊奈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母亲上次她伤没好就跑出去作妖的事，还没消气。她低头应了一声，退出来。
——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风从廊下过，带着一点桂树落尽后的枯味。她没回自己屋，直接绕到鹿原歇脚的侧院。
鹿原正就着油灯写东西，眼下青影比上次见又重了些，但精神头还在，见她进来，笔都没停："消息我听说了。坐。"
伊奈在他对面坐下，把和田岛说的那套又讲了一遍。鹿原听完，搁下笔，用炭笔在案上那卷旧地图上点了点。
"从木浅镇往西，第一条道经过石川那座小城。"他说，"石川那边地少兵少，被盐税压得喘不过气，他最缺盐。我们拿纸和盐换他的粮，他乐意。第二条道往南，绕藤原的盐铺。藤原野心不小，想把生意做大，但他怕被大名盯上——他的那个铺面在几个小城都有，如果贵族和我们真打起来，他第一个吃亏。"
"货单呢？"伊奈问。
鹿原从案下压出一张纸，上面列得密密麻麻，字小得像蚂蚁："这趟按你说的，多带白纸，铁钉也多带。药太扎眼，一拿出来人家就知道我们不是普通散商，所以我们尽量少带。蛇药和驱虫香可以留一点，藤原那南边来的客商想要这个。"
他指了指纸下方："另外我让阿宽带了几卷宪法草稿的抄本，给城里那些认字的小商人、小掌柜传阅，再借由他们的口传播开。那些平民在自己城里被税压得没得活路，如果看见有那么个地方，不抢人、不重税，还能吃饱活好，他们自己心里就会开始算账。"
伊奈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风险呢？"
"风险有两个。"鹿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路上若真遇到大名的巡逻兵，我们的货要舍得扔，确保我们的人得回来。第二，藤原那边若嘴不严，把'北边散商'的底漏出去，下一趟就不好走了。所以这趟让铁哥带暗队走前面，秋道的人押货，山中的犬跟着。"
"秋道的人？"
"就北口那几个。"鹿原笑了一下，"你别看他们憨厚，只要举着盾走在队前，一般小毛贼不敢上来。就是饭量大，得给他们多备两份干粮。一顿能啃半袋麦饼，我跟阿宽计算过了，这趟光干粮得多花三成。"
伊奈也笑了一下。
鹿原把那张纸折起来，推给她："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藤原那边若真订了龙鳞纸，下一趟携带纸的量会变大。量一大，路上就得更小心。我打算让铁哥把暗队分两半，一半走前哨，一半走殿后。秋道的人夹在货队中间，把盾举起来。"
"山中的犬呢？这次跟谁？"
"跟着铁哥。"鹿原说，"犬鼻子比人灵。跟着铁哥走前哨，可以提前响应。"
伊奈点头。她把那张货单又看了一遍，确认铁钉、白纸、蛇药、驱虫香的数量都没错。
"你那个宪法，"鹿原忽然说，"对于打击贵族的旧秩序来说，比商路还狠。商路是给商人掌柜们带来利益，而宪法是让他们思考——为什么宇智波地界上，平民也能自立规矩？等他们回头再看自己城里的贵族老爷，就再也坐不住了。"
"挖人根基是个慢活。"伊奈把纸收进袖中，"咱先挖着。"
鹿原看着她起身，忽然说："你这条命，比我想的硬。"
伊奈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还活着呢。"
"活着就好。"鹿原重新提笔，"活着才能接着挖。"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伊奈带上门，听见里面炭笔又沙沙地响起来。
——
傍晚斑和泉奈从安置点回来。
泉奈一进门就把手里那卷草稿往桌上一拍，搓着手哈气："风冻死了。伊奈你屋里有没有热汤？"
"锅里温着呢。"伊奈说，"先坐，我有事要说。"
泉奈"哦"了一声，去揭锅盖舀了碗汤后乖乖坐下。斑跟在后面进来，把外袍解了挂在门后，坐在泉奈旁边。
伊奈把鹿原带回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大名联合贵族，名义平乱，实则是怕他们的权利和旧秩序被我们颠覆。
泉奈捧着汤碗，听完嗤了一声："他们怕了。控制不了我们，就想解决掉我们。"
他喝了一口汤，又补了一句："我前儿在安置点对账，有个从南边逃来的小商贩说，他原先那座城，光是过路税就抽三成。我们这边龙商会抽几成？"
"半成。"伊奈说。
"是呢，半成。"泉奈咂了咂嘴，"他当时听了眼睛都直了。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商路通了，说不定还能再减。他蹲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斑没说话。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搁在膝上。
伊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父亲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内部分化。西线商路替西边南边的贵族带盐铁纸，让他们得到利益，他们就会犹豫是否要参与这次战争。"
"嗯。"斑说。
"还有一件事。"伊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斑哥，那黑泥，可能是最终的目的是你。"
泉奈一愣，汤碗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先前两次它出现，斑哥都在附近。"伊奈说，"第一次山口哨点伏击，是因为它知道斑哥会赶来救我，它那我当引子，想要刺激斑哥，让他开眼。而这次南贺川，因为我没在，所以它露了面却不靠近。"
泉奈"啪"地把汤碗搁在桌上，站了起来："它为什么要刺激让斑哥开眼？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坐下。"斑说。声音不高，泉奈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斑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屋里只剩油灯的噼啪声，和泉奈喝汤太急呛了一下的咳嗽。
"所以，"斑慢慢说，"只要我在这里，它就会自己过来。"
"可能，我只是猜测。"伊奈说。
"那就不用找它了。"斑说，"等它自己来找我。"
"不行。"伊奈摇头，"不能放任你一个人，这很危险，我们再商量下其他计划。"
斑没反驳。他伸手把桌上那卷宪法草稿拿起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边停了停。他其实看不懂那些条文，但他认得泉奈的字——写得急了，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泉奈一把从他手里抽走："哎呀哥，你看不懂，别乱翻。这是我和伊奈、鹿原弄的，等定完稿再拿给你看——"
斑"嗯"了一声，也不恼，把双手收回膝上。
"泉奈。"伊奈说。
泉奈撇撇嘴，把草稿卷起来塞进怀里："行行行，我不说了。"他看了看斑，又看了看伊奈，声音低下来，"……那东西，真冲斑哥来的？"
"是猜的。"伊奈说，"但我根据这个线索进行复盘，基本之前的疑问都能连接上了。"
泉奈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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