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醒后的日子,被母亲管得极严。
每日天不亮,明奈就端着药碗进来。药是苦的,黑褐色,碗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药渣。伊奈接过来,一仰头喝完,眉头都不皱。明奈盯着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接过碗,手指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烧退了。"明奈说,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换药是每日最疼的环节。左手上的夹板拆下来时,肋下的药布也要换。明奈的手很稳,解开旧布的时候动作轻,新药敷上去却凉得刺人。伊奈咬着牙不吭声,手指攥着床沿,指节发白。明奈看她一眼,手下没停,只说了一句:"疼就说。"
"不疼。"伊奈说。
明奈没接话,把新布一层层缠上去,缠到肋下时绕得紧了些。伊奈倒吸一口气,明奈立刻松了松:"紧了?"
"刚好。"
明奈看了她两息,没再说话,把药布系好,又把夹板重新固定。她的查克拉是绿色的,像温水一样裹在伊奈伤处,凉意里透着一点暖。伊奈知道母亲前几年是女忍,手上有准头,可每次看到她额角渗出来的汗,还是会想——母亲的身体也没好到哪去。
换完药,明奈把窗推开一条缝。光从东边斜进来,落在榻榻米上,一小块亮。伊奈就盯着那块光看。她不能坐起来,母亲把她按得很死,几次想撑着胳膊起身,明奈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又躺回去。
"躺着。"明奈说。
"我躺了七天了。"
"七天还早。"明奈把一碗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肋下断了两根,左手骨裂,再乱动,下个月也下不了地。"
伊奈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可躺着不动,脑子就转得更快。
她从光的位置判断时辰。那块亮从东边移到正中,是午时;从正中移到西边墙根,是傍晚。每日如此。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明奈会把她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让她晒一刻钟太阳。伊奈靠在那里,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有几片旋着落下来。有一回一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她伸手够了够,没够着。明奈看见了,走过来把叶子拿起来,搁在她枕边。
"留着吧。"明奈说,"等好了,带你去看。"
外面的声音她也听。早起有清扫院的竹帚声,沙沙的,从院墙外面扫过来。中午有火房的锅铲声,叮当响,跟着飘过来一股饭香。下午偶尔有忍犬从院外跑过的爪垫声,嗒嗒嗒,很快。北边的风比南边凉,夜里常常整夜不停,吹得窗纸簌簌响。她能从风声里听出,最近外面走的人比以前多了——脚步急,压得低,不是巡逻就是传令。
有一天下午,她听见院外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风往她这边吹,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秋道那边又送了两头猪过来……"
"……老爷子说先收着,安置点冬天……"
后面的话被风刮走了。伊奈躺在枕上,闭着眼,把这两句记在心里。秋道送猪,说明北边仗打得没那么紧——紧的时候谁也顾不上送猪。安置点的冬天,说明父亲在为过冬做准备。
仗打起来了。她没问,但她知道。
中午的时候,明奈会把粥端来。粥熬得烂,里面加了碾碎的药粉,闻着发苦。伊奈喝完,明奈给她剥一个煮蛋。蛋是族里鸡圈收的,壳还热着。伊奈慢慢剥,蛋壳上沾着碎羽,她剥得很仔细,剥完把蛋壳收在小碟子里,不让侍女进来收。
"留着干什么?"明奈问。
"鸡还能吃。"伊奈说。
明奈没再说什么,把小碟子收走了。
斑和泉奈来得勤。
斑进门的时候,永远先站在门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在她身上扫一遍,从脸到缠着布的肋下,再到夹板固定的左手。确认她还是活着的,才进屋。有时候站的时间久了,明奈会说一句"坐吧",他才在门槛上坐下,背靠门框,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他话变得极少。伊奈问他吃了没有,他点头。问他左肩的伤怎么样——他左肩被起爆符的气浪擦过,挂了彩——他说"好了"。问他父亲呢,他说"在议事"。每一句都不超过五个字。
但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半个时辰,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伊奈看她的书,他看他的手。伊奈咳两声,他立刻站起来,递水。水永远是温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也不知道试了几回温度。有一回伊奈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大概是刚从外面练完刀过来,手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就先给她倒了水。
还有一回,伊奈看书看累了,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发现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了,边角掖得严严实实。他还是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像从来没动过。
泉奈不一样。泉奈进门先抱怨。
"你脸色真丑。"这是他每次开口的第一句。然后他会坐到床边,把外面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她听。他说话快,条理清楚,偶尔还带点吐槽,像在给她讲故事而不是报军情。
"北坡前哨清掉了两个。"泉奈坐在床沿,声音压得低,"羽衣的人确实在橘家那边有粮道,我们抄了一条。父亲没让追。"
他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嚼,一半搁在伊奈床头。
"鹿原真有两下子。"他嚼着饼,含混地说,"他让秋道守北口——你知道秋道那帮人,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他自己带人在西侧摆了个阵,叫什么'三折阵'。"
伊奈等着他说下去。
"就是把人分成三股,一股在前头跑,假装败退,把羽衣那一小队引进林子里。等他们追进来了,第二股从侧面切出去断他们后路,第三股绕到后面堵。"泉奈用手指在床板上画了个大概的形状,"没怎么打,羽衣的人自己就乱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只听见到处都是脚步声和暗号,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秋道那边呢?"伊奈问。
"秋道守北口稳得很。"泉奈笑了一下,"羽衣的人冲了两次,秋道的人把盾牌一架,人蹲在盾后面,跟没事似的。有个羽衣的小头目拿刀劈盾牌,劈了三刀,盾牌没裂,他自己手震麻了。后来秋道的人嫌他吵,一盾把他顶出去两丈远。"
他顿了顿,又说:"秋道的人打完仗回来,一个人吃了三碗饭半锅肉。火房的大娘说,再这么吃下去,秋道能把安置点的粮仓吃空。"
伊奈也笑了一下,笑完扯到肋下的伤,吸了口气。泉奈立刻收了笑,把温水递过来:"你慢点笑。"
"山中的人怎么传讯的?"伊奈喝了水,接着问。
"绝了。"泉奈压低声音,"山中一族那个术,不用喊话,不用放烟,直接把消息送到你脑子里。哪边被袭了,哪边该回援,哪边可以压上去,清清楚楚。鹿原就是靠这个,把三折阵每一步都卡死了。他说山中的人是耳朵和眼睛,秋道是盾,宇智波是刀。三件东西凑一块儿,比单干强十倍。"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山中的忍犬也帮了大忙。那些狗不大,羽衣的斥候藏在林子里,狗一闻就找着了。有一回山中的犬追着一个斥候跑了半座山,那斥候鞋都跑掉了一只,最后自己跪下来投降。"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三族跟宇智波第一次真正联合作战。以前各打各的,谁也不信谁。这次打完,秋道的人吃饭时都在说'奈良那小子脑子好使',山中的忍犬见了宇智波的人也不龇牙了。"
伊奈认真听着,没有插嘴。她知道山中一族的感知传讯术——距离有限,但在山地小范围作战里,比任何暗号都快。鹿原正是借了这双耳朵,把零散的队伍捏成了活的阵。
斑一直没说话。直到泉奈说完,他才开口。
"羽衣不比山匪。"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压着什么,"他们撤得很快,也没留尸首。像知道我们会来。"
伊奈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又松开。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写轮眼开了之后,有些东西他比别人感知得更清楚。
"有人伤着吗?"伊奈问。
泉奈的表情收了收:"秋道那边两个轻伤,一个被流矢擦了胳膊,一个摔下山坡崴了脚。宇智波一个忍者中了起爆符,腿上伤得不轻,现在在医疗屋躺着。"
他看了斑一眼,又看伊奈:"我没事。父亲只让斑哥留在家里,没让他上。"
"为什么?"伊奈问。
泉奈没立刻回答。过了两息,才说:"你出事之后,父亲更不敢让斑哥再进林子。"他声音低了些,"怕他控制不住。"
斑没说话。伊奈看向他,发现他比前些日子更安静了。眼下仍有青痕,像是没怎么睡过。
伊奈轻声说:"我没事了。"
说完咳了两声,肋下一阵抽痛。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斑的眉头却立刻拧紧了,泉奈已经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少说点。"泉奈念叨,"你现在跟纸糊的一样。"
"纸糊的也没死。"伊奈喝了水,缓了缓。
她靠回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却没停——商队第二趟出事了。母亲这两天给她换药时,偶尔会跟旁边的侍女提一句"西线那批货还没回来",语气平淡,但伊奈听得出那点急。
"商队第二趟出事了?"她问。
泉奈点头:"没死人,但货损了些。走北线的一支在山口遇上了山匪,货被抢了一半,人跑回来了。父亲说现在先别出北线,咱龙商会要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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