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水照着程赴锦留下的地址,去闻人俪的住处正式拜见她。
结果棠水刚一进门,便发现姐姐棠韶也在这里。
她的眼睛瞬间一亮。
此处没有别人,姐姐或许会以家人的身份对她说些什么,或者与她说说家中姐妹的近况。
她自顾自期盼着,姐姐却先移开了目光。
棠水一呆,很好也收拾好表情。
她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能理解棠韶的做法,否则她就没有必要远离家人,住在城郊的清宁观里。
她也配合棠韶,不再与她有任何交流。
两姐妹仿佛从未相识的陌生人,隔着半个庭院一左一右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名女子到来。
她哈哧哈哧地进门,显然是跑了一段路才及时赶到。
她与棠水站得更近些,顺口打招呼道:“今日可真冷啊,我叫公孙珊,你呢?”
棠水想着棠韶不愿让人知道她们是姐妹,便隐去自己的姓,只道:“叫我小水就成。”
等到了约定的时间,出现的不是闻人俪,而是程赴锦和几个打下手的小厮。
他拿着一把铜匙打开了门锁,每人案上都已经摆好一大摞书卷。
程赴锦笑呵呵道:“这些都是闻人俪精心为你们挑选的……”
程赴锦对她们好一番叮嘱,棠水总结了一下他话的内容。
最要紧的就是她们要在三十日之内,将桌案上的书册看完并牢记于心。
以及每隔五日会有一次考试。
话末,他又着重说,闻人俪不喜外人在她的地盘出入,所以她其实住在隔壁院子的那间楼里。
两个院子都被闻人俪买下,中间打通,用一扇门隔开,门一般是锁上的。
不过即便有时没锁着,她们也不要擅自过去。
因为闻人俪的脾气非常大,她只要发了火,天上地下,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程赴锦强调了几遍这件事,好像这是什么禁忌,如果触犯了,就会被闻人俪抓起来吃掉。
交代完一切后,程赴锦很快带着小厮从这里离开。
棠水粗粗翻了一下书。
这些书涉及的内容跨度非常大,包含毒物的炼制讲解、本朝的律法条例、骨骼损伤检验图册、尸体解剖的技巧与手法……
看着面前堆成山的书,棠水脑袋都胀了。
她往左一瞧,只见公孙珊拿起一卷书,直接翻过一半开始看。
她往右一瞧,只见棠韶也是如此,甚至她翻过去的比公孙珊还要多。
棠水想起那批在冬桃林中答卷的学子,心想这些学子事先应当都被闻人俪布置过类似的任务,已经看过一部分内容了。
相比之下,棠水落下了不少。
她顿时有种晚到的鸟儿没虫吃的惊恐感。
她不再多想,赶紧拿起书仔细读了起来。
自这一日起,棠水每日都是最晚走的。
不是她刻苦,实在是她是最晚被收进来的,进度比别人慢太多了。
而在闻人俪的院子里待着的时候,她不会被回忆短暂附体,能很专心地将书看进脑子里。
所以每回到了黄昏时分,其他人走了,她都会多留一个多时辰。
第一次留下时她不是故意的,是看入了神,等到发现时,已经比平常的散伙时间晚了一个时辰。
但是没有人驱赶她,闻人俪也不曾出现,程赴锦之前也没说什么时辰就必须离开,所以她多留一个时辰应当是无事的。
回到清宁观后,她再赶紧吃饭洗漱,戌时便睡,寅时不到就起。
这样起床后能保持最清醒的状态,看书的效率最高。
这种每日只能睡两个半时辰的日子真是久违了。
从前谢雪迟看不得她吃苦,总是在她偷摸学习时亲亲她的面颊,无声地引诱她上床歇息,她已经很多年都不熬夜苦读了。
现在突然如此猛烈地学习,她身体不大受得住,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
就这么痛苦地过了五日。
第五日的时候,闻人俪抄着卷子出现了。
题目太多,闻人俪给了她们两个时辰的时间,三人却都是赶在最后时刻才把答卷交上去。
闻人俪的速度仍旧那么快,几人刚开始吃午饭,结果便出来了。
棠韶并不着急去看,反正有棠水在,垫底的人选就有了。
公孙珊对结果倒是很感兴趣,她吃得最快,嗖地就离开饭堂。
棠韶见状也加快速度吃完离去,她不想单独和棠水待在一个屋子里。
棠韶远远看见公孙珊趴在桌上翻看结果,她走过去先看了看自己的名次。
唔,第一,不错。
棠韶放松不少,又扫了另外两张卷子一眼。
她目光忽而顿住。
棠水……竟排在第二。
她落下她们一大截,居然还能排第二。
棠韶难以理解地看了眼公孙珊。
公孙珊最近分心了吗,居然给棠水垫了底。
棠韶仔细看完棠水和公孙珊翻在最上面的卷面,却发现公孙珊没有问题,是棠水答对的题目超过棠韶的预期。
不是公孙珊太弱,而是棠水赶了上来。
屋子里有些安静,静到棠韶忍不住说话:“棠水真是辛苦,我们半个时辰就能学透的东西,她要花三四倍的功夫。笨鸟奋飞,勤能补拙。今日她能拿第二的名次,实在是拼了命,令人钦佩。”
她将自己的卷子抖了抖,朱红的甲等二字便在公孙珊眼前晃了又晃。
棠韶暗示公孙珊:“我时常看见她下学后还留在这里看书,或许还得了闻人俪的指点,希望她没有打扰到闻人俪才好。”
然而公孙珊没有在意棠水努不努力,是否得到了闻人俪额外的关照,反倒注意起了棠水的名姓。
“小水也姓棠啊?哪个棠,和你一样的棠吗?糖水,她名字真甜啊。”
棠韶一怔,她居然一时大意,直接把棠水的全名说了出来,暴露了她们俩的关系。
她一直防着棠水出纰漏,最后说漏嘴的却是她自己。
棠韶深吸口气。
事已至此,她也不是什么不大气的人,干脆痛快承认:“是,我们是一个姓,都姓棠。”
她顿了顿,道:“我们是亲姐妹。”
棠韶说完,不给公孙珊再追问的机会,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书翻开了,她坐在桌案前许久,却没看进半个字。
直到棠水回来,棠韶盯住她的身影,却没看见她跑去公孙珊那里看卷子,而是坐在角落里继续看书。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着急去瞧自己的名次,真够淡然的。
棠韶不明白,棠水都落到这个境地了,怎么还能淡定读书。
但凡心性脆弱一点的人,都不能在满城风雨后,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出来走动。
棠水就是靠着极厚的脸皮和平稳的心态,才能和她们一样坐在这里。
说到底,棠水的资质在普通人里出挑,但在她和公孙珊这样的天才面前只算平庸。
从前棠水刚回到家时,父亲请人来教棠水练琴,她进步飞速,旁人要磨上许久的指法技巧,她在短短数日内便掌握了。
父亲夸赞棠水机敏灵慧,棠韶心中却有淡淡的不悦。
若是棠水当真担得起这夸奖便也罢了,可她分明是每日背着人偷偷练琴练了数个时辰,这才赢得了众人的惊叹。
真正的天才不需如此苦学。
所以棠水不是真的聪明,她才是。
棠韶将目光定在书上,接下来只要她也开始用心学,很容易就能稳坐头名的位次,将棠水一直压在底下。
想到这,棠韶几乎有些怜悯她,因为棠韶要开始认真了,棠水很快就会明白,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她不懈努力就能抹平的。
棠韶让人悄悄去清宁观打听了棠水的作息,摸清棠水回去后到底额外多学了几个时辰。
她下定决心,第二次考试来临之前,棠水额外学多久,她也要学多久。
棠韶按照这个计划准备了第二次考试。
第六日清晨,棠韶眼底青黑,她看向同样精神不振的棠水,露出浅淡的笑容。
这一回棠韶作答时胸有成竹,运笔如飞,比上次提前了一炷香的功夫交上卷子。
卷子交完,她无事可做,在院中的一棵树下歇息,抬头看棠水与公孙珊奋笔疾书,低头看几只蚂蚁在冰天雪地里寻找食物。
她怜悯地注视着它们。
若是人和蚂蚁一样,都能尽早认清现实,待在自己应在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个世道便会更有秩序,也更加整洁。
她怀着这种心情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才走到凑在一起看成绩的棠水二人身后看了看。
公孙珊,仍旧是丙等。
至于棠水,嗯,是甲等。
嗯?甲等。
棠韶转头,直着眼看自己卷子上被朱笔批下的字。
乙等。
棠韶的眼珠来回看。
甲等乙等甲等乙等甲等乙等……
无论看多少遍,甲等都被记在棠水的名字下,乙等则属于她。
棠韶一言不发,美好的心情如同雪崩,劈头盖脸地将她的自信拍散。
这是怎么回事?
是意外吧,棠水发挥超常,所以胜过了她。
难怪棠水这般高兴,还与公孙珊约定,明日做酥脆的薄肉烧饼带给公孙珊吃。
且让棠水高兴这一阵子好了,她被夫君和棠家同时抛弃,多可怜啊,棠韶让她一回,也不算什么大事。
棠水不会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
棠韶暗暗攒着劲,只等第三次考试结束,让棠水认清她该处的位置。
然而就像见了鬼一般,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棠水得到了甲等、甲等,还是甲等。
棠韶安静地崩溃了。
她也好好学了,学的时间比棠水只多不少。
如果棠水是真的聪明又勤奋,心志坚毅脸皮还厚,那她不就很厉害吗?
那不就说明她棠韶不如棠水这只泥巴猴吗!
棠韶被惊出一身的汗,一晚上噩梦连连。
第二日清醒时,她又发现自己想岔了。
棠水擅长溜须拍马,很会讨人喜欢。
棠水考赢她,靠的不是真才实学,而是日日下学后特意留在院子里,趁机讨好了闻人俪。
棠水必定是从闻人俪那里提前得知了出题范围,精准研究,才考得比她好。
棠韶认为自己推断出了真相,终于释怀。
棠水光靠这样的小聪明是成不了大器的。
否则为何棠水流落在外时没能混出个名堂来,在遇见大姐,被大姐带回京城认亲之前,棠水还在小饭馆里做厨娘。
她一双手都因干多了活而皲裂脱皮,冬日要用厚厚的膏药敷上,才不至裂开渗血。
她若真有才智,怎么不能赚到一笔大钱,自己经营酒楼做东家。
棠韶安心下来,棠水只是会迎合讨好别人,从中得到微末的好处,那些小聪明让棠水有了她自己很聪明的错觉。
其实她真的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爹已经放弃她,棠家已不想认她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了。
————
棠水趴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连续一个月的熬夜与辛劳让她憔悴不少,就连天生上挑的眼尾都挂了一些下来。
她有点心疼,用手指把自己的眼角往上推。
起来啊,不要再往下掉了。
她左右看看,发现头发也有些干枯。
棠水找出一把梳子,梳子一端有只小月亮,是谢雪迟给她刻上去的。
棠水摸摸月亮弯弯的角,用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便将它放回盒中,免得坏掉。
她和谢雪迟的故事戛然而止,再无接续的可能,所以她要保护好这些东西,一件都不要损坏。
等到她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一件件地回忆它们的来历。
棠水保持平静心情的秘诀之一就是,不要回忆过往一切不好的事情,不要将痛苦反复咀嚼。
因为憎恨与哀痛会把人扭曲。
但是如果是与谢雪迟有关的回忆,她可以接受痛苦,牢牢地将所有过去记住。
头一个月高强度的灌输过去后,闻人俪开始带她们去义庄,教她们辨识伤痕、判断死亡时间之类的仵作手艺。
再过一阵子,便轮到她们亲自上手解剖无人认领的尸体了。
三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日日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但棠水和食物有不可解的羁绊,远离它就远离了幸福。
所以她即便吃不下肉,也想方设法地用萝卜丝、蒿菜、虾粒搅拌成面糊,炸了不少菜丸子,配上香喷喷的蛋饼,把自己吃得面色红润有光泽。
公孙珊跟着她一块吃,每次棠水从食盒里端出菜,公孙珊都激动不已,表示过阵子第一次解剖尸体时,她一定拱棠水上去,做第一个上手剖尸的人,让她独占出彩的机会。
棠水听完又想起了一些让她忍不住难受的画面,胃口大消。
她假笑着把炸丸子一个个夹回来,说不要这么客气。
公孙珊把她夹回去的丸子用筷子叉回来,眉飞色舞地说,要的要的。
在这样忙乱的日子里,棠水难得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最小的妹妹棠漪宁来了清宁观,而且还是特意来见她的。
“姐,是我呀。”棠漪宁从毡帘后钻进来,取下帷帽,对她笑出一排白牙。
棠水心里一软。
和棠韶对她的回避与忌讳相反,棠漪宁满脸喜气,毫无芥蒂。
若是亲朋好友因她的过去对她多加贬损,嫌她丢人,棠水便丝毫不感到愧疚,逼急了她,她还会发火。
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凶悍可怕的。
但是棠漪宁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棠水反倒觉得十分对不起她,牵累了她的名声。
棠漪宁看她的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
棠漪宁摆摆手:“无妨无妨,姐姐,我都要做皇子妃了,谁敢笑话我,我就命人掌他的嘴。”
她这次来就是要亲自告诉三姐姐这个好消息。
英王昨日已请下圣旨,他们俩的婚约已成,就待礼部择定吉日完婚。
英王与四皇女显王,是承继大统可能性最大的两个人选。
所以她呢,就先做英王妃,以后运气好,说不定就是皇后。
到时候姐姐就是皇后的姐姐,谁还当面敢说姐姐的不是,姐姐也就再也不用躲在这个破道观没滋没味地过日子了。
她才不像爹,自家人嫌弃自家人,那是最笨的做法。
她知道姐姐在这里,才选这个地方来上香的,而且她把英王也捎上了,这样爹娘也不好指责她跑来清宁观见姐姐。
棠漪宁一路过来,有些累了,两人便躺在床上一起说小话。
棠漪宁得意道:“英王可喜欢我的脾气了,我看他嘛,也像个模样,就答应嫁给她了。”
棠水笑起来,觉得妹妹还是那么可爱,英王喜欢漪宁,确实是个有眼光的。
两人说着说着都犯了困,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屋中没了说话声。
棠水太久没睡个好觉,却做了个极其晦气的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海里,她擅水,那海却又热又烫,她没能逃出生天。
原来这海是巨人的一锅肉汤,而她是里面一口鲜美的肉。
棠水浑身热汗地吓醒,一睁眼却看见整间屋子都着了火。
她心头狂跳,都快吓死了,她猛力掐妹妹的手臂,将她掐醒,拽上她蒙住被子奔出屋。
惜珠和宝霓早在外边急坏了,见她们跑出来,喜极而泣,连道玄女娘娘保佑。
棠水和棠漪宁惊魂未定地看着彼此。
两人身上都有轻伤,方才只顾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现在才觉得身上数个地方都疼痛难忍。
惜珠等人赶紧把她们俩带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