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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落子无悔

小说:

半栖石香

作者:

许汐瑶

分类:

现代言情

白日操场那场声势浩大的风波终是落幕,外头风过梧桐、人声渐息,学堂的喧嚣被层层暮色褪去。可我心底那股沉滞的压抑,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散去。

旁人看来,我今日博弈脱身、全身而退,唯独我自己清楚——真正的审判,从来不在万众瞩目的操场,而在这座常年阴冷、终年紧绷的宅院之中。

归途一路蝉鸣聒噪,盛夏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窗上,沉闷得让人胸腔发堵。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往复,我的思绪却在脑中疯狂拉扯、反复推演,把归家后所有的诘问、苛责、冷战在心底预演了千百遍。

我早已知晓结局。

无解,亦无逃。

楼道狭长幽暗,白日的亮光被高墙尽数挡去,只剩声控灯随脚步一明一灭。惨白光线倏然亮起又倏然熄灭,光影交错间,映得家门的冷铁纹路愈发刺骨冰凉。

我站在门口静静调息三次,尽数收走在校内所有的锋芒、所有的算计、所有碾压旁人的底气。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瞬间蜕成家里最温顺、最沉默、最不起眼的模样。

“我回来了。”

嗓音轻得像一缕风,落在屋内,无人应答。

客厅只悬着一盏昏黄小灯,光线压得极低,大半片屋子沉在阴翳里。空气凝滞沉闷,裹挟着常年不散的争执与戾气。父母的争执声从未间断,字字紧绷、句句刻薄,自始至终,没有一人抬眼看向归来的我。

于他们而言,我从不是归家的女儿,只是这场无休止婚姻拉扯里,多余的累赘。

我不愿掺和,也无力调停。转身阖上卧室房门,薄薄一层木板,隔不住外头刺骨的争吵。那些翻来覆去的怨怼与怪罪,丝丝缕缕钻透门板,震得耳膜发疼,压得人心头发沉。

母亲的声音尖锐又疲惫,带着积年的怨怼:“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当初为什么要和你结婚。要不是当初你母亲带着你上门低头求情,我绝对不会答应和你和好。”

父亲的嗓音沉硬,带着不甘与推诿:“就算是这样,最后做决定的人是你,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你。眼下她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整个学校人尽皆知。我们家族世世代代做事都稳重守规矩,从来没有这般胆大妄为的性子,有些习惯,都是耳濡目染学来的。”

“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母亲冷笑回击,字字诛心,“她这种睚眦必报、专门钻规则漏洞的行事方式,分明和你们家一脉相承。”

下一瞬,语调骤然冷透,碎冰一般砸在寂静的屋里:“有时候我真的会想,早知道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当初就不该生下她。如果没有她,我早就和你一拍两散,各自过好日子了。”

短暂死寂过后,父亲的声音沉沉落下,没有半分犹豫:“这句话,我也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过。”

隔着门板,我静静听着心底一点点发凉。

桌前灯影摇晃,我拿起笔,指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反复涂画、推演。从眉眼骨相、身形轮廓到隐性特质,一遍遍梳理、一遍遍对照。我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剖析自己与他们的所有异同,连自己都辨不清,是希望找到血脉的印证,还是拼命渴求一丝疏离的证明。

“这孩子不光长相,性格、思考方式、做事风格,没有一处和我们相像。”

“这么多年怎么教都没法合拍。”

“当年产房里没有旁人,不然我真要怀疑是不是当年抱错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

母亲的嘲讽裹挟着怒意落下:“从小到大两边拿着截然不同的标准拉扯她,再好的孩子也会变得拧巴叛逆。但最丢人的人是我,现在走到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这次必须狠狠管教。”

“这话我同意,这孩子说到底就是欠收拾。”

一句句定论落下,死死钉住我的所有委屈与所有缘由。

我缓缓抬眼,望着自己映在窗玻璃上淡淡的影子,心底一片澄明。

来了。

属于我的审判,终于到了。

房门被骤然推开,劲风裹挟着屋内的冷意闯进来,一声冷喝劈头盖脸砸下:“出来!”

我垂眸起身,步履平稳,温顺得没有一丝反抗。

“此言,说话!”

又是这句。

永远先定罪,再质问。永远早有定论,却非要我亲自开口认罪。

心底漫起一阵麻木的疲惫,我轻轻呼气,顺从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校长那边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留下什么影响。”

“没影响?”

母亲骤然拔高的音量轰然炸开,积压的怒火尽数倾泻,震得屋中灯影剧烈晃动。

“全城师生都把我们当成笑柄,这也叫没影响?”

我肩线微颤,心尖狠狠发颤,却只能死死咬住情绪,在心底一遍遍自我支撑:撑住,熬过去,就好了。

“道理你都清楚,错确实在你身上。念在是亲生的,不会把你打伤,一共二十下。但只要你敢躲、敢抬手遮挡,所有惩罚全部推倒重来。”

空气骤然绷紧。

第一记钢尺落下,脆响撕裂屋内压抑的寂静。皮肉骤然受创,身体本能下坠躲闪。

冰冷两个字,毫无温度落下:“重来。”

指尖死死抠进沙发布艺纹路,指节泛白,我强行绷直颤抖的脊背,硬生生稳住所有身形。疼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灼烧、发麻、发酸,层层叠叠覆上皮肉。

我默数着,隐忍吞咽所有痛楚。

九、十。

堪堪熬到中段,毫无预兆的一记重罚砸落腿弯,力道凶猛,逼得我膝盖骤然弯折,险些支撑不住。

我急促喘息,趁着短暂的停顿,试图讨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存:“我……可不可以趴着?”

母亲唇角冷勾,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周身寒气彻骨。

我瞬间懂了。

痴心妄想。

只能重新撑好,只能受着,只能全盘接纳他们施加的所有苦楚。

反复重来的惩戒磨尽体力,二十下钢尺落尽,身后早已是连片滚烫的灼痛,皮肉像被烈火反复灼烧,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细密尖锐的疼。

我尚且未及缓神,父亲冷硬的声音再度响起:“此言,把你所有的译码手记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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