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月的杭州,有秋老虎,仍然是很热的。柳永在《望海潮》里写,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知蕴每天早上骑车去北山路晨跑,都能看到满眼青翠,梧桐树叶还没有变黄的迹象。
但是,在潮湿闷热的天气里,桂花一夜就蒸开了。
某天晨跑的时候,知蕴突然闻到一股沁人香脾的芬芳,发现北山路两边的玉桂金桂已然交错绽放。她那天就换了跑步路线,跑到孤山文澜阁,看看那株两百多年的清代金桂开了没——天香名树带着历史的厚重,开的庄重典雅。
再过段时间,她就去满觉陇看桂花雨。桂花是杭州的市花,西湖大量种植,尤其满觉陇一带种植了七千余株古桂,每逢秋季,金粟满山,香闻里外,花落成雨。
她有在听凌玲的话,好好生活。
自从八月末在凌玲那儿剪了头发之后,知蕴就听话努力开始早睡早起,规律作息。现在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空腹晨跑,一般会从曲院风荷跑到茅家埠再返回,享受一路湖光山色,再开小电驴回曙光路买早餐。
曙光路有一家老底子早餐店,文武王氏烧饼,号称杭州米其林,每个早上都人头攒动。知蕴总有种这家店已经开了一个世纪的错觉,老板用一个简单印着名字的招牌就把生意从古做到今。以至于第一次看见崭新的、色彩鲜艳的门头牌匾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重启小时候钟爱的一个菜单,无矾油条和鲜肉小馄饨,或者和鲜肉小笼包、豆腐脑、糯米饭团换着吃。
因为每日来的时间固定,窗口的大婶已经对她脸熟,看到她就会问,哎,今天还是那几样么?
吃完早饭,她就去给饮山绿开门。有时候子涵早上六点多出去上学的时候,就把门开好了,有时候没有。上午的顾客不多,但进门的老头老太太更多了,因为知蕴赶上了他们晨练的时间点。
这段时间也没有别的工作,就是整理收到的一千本书,重复那些机械性的包书皮、分类工作。在这方面知蕴有一点学术强迫症,她无法容忍分不出来类的情况。现在饮山绿的藏书应该到了两千本左右,显得更加拥挤,但是具体数字她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她正在着手做一个库房系统,用来登记藏书。
看起来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但无所谓,她有的是漫长的时间。
她在墙上改写了海子的诗:普通的八月黄昏已经过去/九月仍然有火焰。
凌玲来串门听歌,说她看起来不再像是生病的模样。
“虽然还是很瘦,但是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她说,“你看,听我的还是不错吧?”
凌玲是对的。知蕴学她买了时兴的鲜花放在家里,植物有魔力,看到了,心情就好了。这段日子是她觉得回杭州以后身心最舒畅的日子。好像全世界都在对她微笑,美中不足的是,书店仍然无法正向盈利,八月比前两个月好不了多少。
以及,她的对门正在装修,这两周一直有装修和保洁来来去去。
她问过程霁川,因为枕川堂后来搬到了滨江,为了方便工作,程家前几年就搬过去了,他们家在杭州房产遍地,想住哪儿住哪儿,也很正常。
她心里推测对门的老破小早已转手他人。只是自从自己回来,对门一直紧闭,从没见过邻居——也许是最近才开始装修吧。
她这样想着,忍受了半个月的叮铃哐啷。老小区本来隔音就差,遇到装修,邻居就更加神经衰弱。
午觉你自由了。
这天,知蕴发现对门的保洁队已经撤了,惊讶于新邻居装修工期居然结束的同时,很开心自己的午觉又回来了。
狠狠睡了一个午觉以后,她听到外面有人“叮咚叮咚”按门铃,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打开了门,看到程霁川那张熟悉的脸对自己摆摆手,说:“hello美女,下午好。”
知蕴愣住了。
见她没反应,他喜滋滋地递过来几个礼盒,说:“乔迁新喜,请友邻收下,以后多多关照啦。”
噔,噔,噔——
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妈呀,知蕴寻思自己是不是进什么时间循环怪谈了?她心一沉,手一紧,“砰”一声又把门甩回去了。
五月份,程霁川也是这样敲开自己家的门,然后把脸凑过来,死皮赖脸地要把店租给自己的。
现在,他再来一次,就要搬回来了?
搞了半天这房根本没卖嘛,装修装了这么久,原来邻居还是程霁川。
那自己岂不是每天看到他就要想到租金和盈利?以及之前欠他多少人情?
知蕴长叹一声,靠在门上,身后的门板不断震动,是程霁川在敲门。
“喂,别这么绝情,我知道前几天装修肯定影响你休息了,所以来给你送点礼道歉。”
“给点面子嘛,别让我吃闭门羹。”
知蕴再次打开门,淡淡道:“没有,但确实把我吓了一跳。”
程霁川把礼盒递过来,眼睛眯成了狭长的一条缝:“哎哟,我这不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吗?”
“怎么想到搬回来的?”知蕴蹙蹙眉,“你每天不是要去滨江上班吗?是枕川堂换地方了,还是你纯喜欢堵车、延长自己通勤时间?”
“我需要上班打卡,那我爸妈不是三十年白干?”程霁川道,“这段时间有新项目,有一个外国团队过来,人家要在杭州住三个月,就住西湖旁边。我住回来,方便随时去跟他们谈项目。”
“……哦。”
程霁川见她并没有要收下的意思,就直接拉过她的手,把礼盒塞给她。
“我看你这段时间,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笑影了。”程霁川好声好气,“吵到你休息,我总归要道歉的。这里有护肤品啊养颜膏啊什么的,总之是你们女生爱用的。客户送的,堆在我那也没用,我拿来献佛了。你记得好好休息。”
“……哦。”
每次程霁川一低眉顺眼,知蕴就不忍心拒绝了。跟她比起来,程霁川是个先天能说会道的人,这样的人一直在自己身边吵闹,吵了这几个月,她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她接过礼盒,程霁川肉眼可见的满意,说自己下午还有事儿,晚上她要是愿意,等他回来做饭。
“等你回来做饭?”
知蕴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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