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这句话,谢净抬头看着陈洺芷的眼睛。
她的瞳孔只在听到铭英郡主的那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倔强。
果然如他所料,陈洺芷淡淡地说:“我已立了字据,收了钱财,替人办事,这是不可变的规矩。”
谢净深吸一口气,“你要怎么帮她?你若是要找人,便要去郡主府,郡主府是想进就能进的吗?你没必要为了一桩买卖,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担心……”
“行了。”
陈洺芷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我是铺子的主人,做何买卖,与何人做买卖,都是我说了算,你既不认可我,那就……”
“我陪你。”
陈洺芷面上刚浮现出来愠怒,此刻却被谢净冷不丁吐出来的三个字碾得粉碎。
他低头整理袖口的毛边,小声说:“我知道你心难移,方才并非是让你放弃,只是想告诉你,既然此行凶险,就让我和你一起。”
陈洺芷的脸瞬时热了起来,她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知道了,明日动身。”
又是一夜。
寅时,天色逐渐明朗,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大多都是赶早市的贩子,唯有一披着斗篷的男子步履匆匆,格外扎眼。
清澜城内多当铺,大大小小的当铺不但是物品交换的地方,更是各种关系网的基础。
最大的当铺早早地就开了门,清晨没什么人来,铺面的伙计支着柜台打着一连串的哈欠。
忽然檐角风铃舞动,铺面门帘也被人拨开,伙计正打的盹被来人打断,睡眼惺忪地看着来人。
“要当什么?出多少钱当?”
面前的客人穿着一身玄色斗篷,面容被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睛,只是扫了伙计一眼,就让他打了个颤。
来人从袖里取出一块玉佩,拍在案上,“你看着给。”
伙计忙拾起那块玉佩端详,玉色温润却不油腻,透光看,玉佩表面的浮雕花纹精美却不繁琐,明明只是一块玉,却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威严感。
伙计一眼瞧出来这是好货,把玩了一会玉佩后,犹犹豫豫地问:“一百两银子?”
“可以。”
来人果断地应下,完全没有与伙计讲价的心思,拿到一百两后,立马把玉佩扔给他,转身就走。
伙计看着手里的玉佩,又追出来看了看还未走远的当客。
明明看不清那人的脸庞,他却能从背影里看出,这人绝对非富即贵。
思酌再三,伙计拿着玉佩上了二楼,绕过蜿蜒的走廊,敲响了走廊最深处的厢房门。
“掌柜,刚收了块玉,请您掌掌眼。”
厢房内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你干这行多少年了,好货烂货还需要我替你看吗?滚进来。”
伙计伏低进门,把刚收的玉佩递给窝在软榻上的掌柜。
掌柜接过玉,仅扫了一眼,便从塌上惊坐起来,重重地扇了伙计一耳光。
“你个蠢货!”
伙计惊厥地跪倒,“掌柜,是西贝货吗?”
“什么西贝货,这是皇家的东西!”
掌柜站起来,焦急地踱步,“今朝陛下曾赐玉佩给膝下皇子,那玉,以温热精美闻名天下,是陛下亲自请前朝玉工出山雕刻而成,我曾为三皇子幕僚,有幸见过几次这玉,当真让人过目不忘。”
“你说你,收什么都好,偏收了这烫手山芋!”
掌柜拎着自家伙计的衣领,低声说:“京城近日风起云涌,刚从冷宫里搬出来的四皇子被前丞相一党加害,如今不知所踪,这玉,恐是四皇子流亡至此,无钱谋生,便将其当了还钱。”
“现在把店关了,召集所有伙计,去寻人,把当玉的人带回来。”
“可……可是那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
掌柜怒目圆睁,“那也去!我不管你们怎样,必须把这人给我带回来!”
铺面里。
陈洺芷一早便请来了赵芸芸商谈寻人之事。
她把誊抄的进士名录递给赵芸芸,赵芸芸只是看了几眼,便看到了田义的名字。
“田毅……田义……都是泗州籍贯……”
葱白指尖摩挲着进士名录,赵芸芸泪眼涟涟,“你说,会是他吗?”
陈洺芷于心不忍,但还是如实告知:“极有可能。”
赵芸芸哀婉地盯着昔日情人的名字,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陈洺芷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极为艰难地开口:“还有一事,明日正是铭英郡主的订婚宴,你可知,郡主要与谁成婚?”
赵芸芸抹了抹眼泪,“何人?”
“正是田义。”
赵芸芸无语凝噎,陈洺芷凑过去看她,那双美目里竟无半点往日的风采。
她试探着问她:“这人,还寻吗?”
听到这话,赵芸芸空洞的眼睛终于眨了眨,她扶着几案坐了起来,良久,吐出一个字:“寻。”
“明日订婚宴,我要带着那些书信亲自前往,让郡主看看,这负心汉是如何狠心,竟能借着一个女子高中,转头却愿迎娶他人。”
陈洺芷赞赏地看着这她,不过分自怨自艾,拿得起放得下,这是极好的。
她收起进士名录,正欲和赵芸芸规划赶路日程时,店铺门帘却被掀开了。
来人正是一早就不见踪影的谢净。
他穿着玄色斗笠,嘴角挂着浅笑。
陈洺芷上下扫视着他,“一大早就听到你出门的动静了,你去哪里了?”
谢净慢慢扯下斗篷,从袖袋里取出一袋银子,塞给了陈洺芷。
摸着手里沉甸甸的银两,陈洺芷疑惑极了,“你哪来的钱?”
她知道谢净手里余钱多,但这钱袋里约摸着有百两银子,她实在是好奇。
谢净不着痕迹地把斗篷扔到角落,淡笑,“当了点父母给的小物件而已。”
什么小物件这么值钱?
陈洺芷心里还有疑惑,但她不便多问,只好把疑窦压了下来。
第二日便是铭英郡主的订婚宴。
铭英郡主的父亲乃是平钧王,封地与清澜城紧挨着,有谢净给的银两,三人快马加鞭,终究还是在订婚宴开始前一个时辰赶到了地方。
平钧王就这一个女儿,平日里宠得不得了,到了女儿订婚,便更是大肆铺张。
城内锣鼓喧天,从卯时开始,郡主府的乐班就走街串巷地吹奏喜乐,府前摩肩接踵,凡是对郡主说了吉祥话的,都赏白银一两。
街道上的行人各个神采飞扬,或是真心,或是假意,城内大多数人都在祝福这门婚事,只有陈洺芷三人,各个心事重重,面色凝重。
陈洺芷托了关系,三人从侧门混入了郡主府。
府内处处金池碧树,纳凉的亭子铺设着上乘的美玉,庭院内栽种着珍奇花草,弥漫着珍奇香料的涎香。
从侧门走到正厅,他们三人见到了许多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全都被郡主府安排到了上宾的席位。
正厅布置得大气堂皇,盛放食物的几案全是上乘的楠木,正厅前的庭院更是立着一株金制石狮,凡是有布的地方无一不被金丝装饰。
陈洺芷几乎要看花了眼,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红娘铺子要多久才能赚够郡主府一只金碗的钱,谢净则面色凝重地扫视来往宾客,不知在忌惮何人。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陈洺芷他们也寻了个偏僻的席位坐下,赵芸芸的眼睛始终盯着正厅,袖里紧紧攥着过往的书信。
“一会若是情况不对,直接跑。”谢净坐在陈洺芷身边,“我断后。”
“你别这么紧张,说不准郡主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
谢净深吸了一口气,没再开口说话。
吉时一到,礼乐奏响,正厅里走出一对壁人,正是郡主和她新招的夫婿。
郡主穿着华美的金丝绒袍,一颦一笑风华动人,身边的男子亦是容貌俊美,文质彬彬。
“是他……他当真骗了我、弃了我……”
陈洺芷侧头去看赵芸芸,看到她那阴沉的脸色,便彻底确定,眼前的郡主夫婿,正是曾和花魁娘子情意绵绵的那人。
赵芸芸的指尖颤抖,欲起身揭露这人的嘴脸,却被陈洺芷按住了。
她挑眉,“再等等。”
“小生倾心郡主多年,但家境贫寒,自知配不上郡主,便刻苦读圣贤书,如今终于是考中了进士,有了迎娶郡主的资格,我田义今日在此立誓,定会与郡主琴瑟和鸣,永不变心。”
田义如今光鲜亮丽,愉悦地接受傍上郡主得来的荣华,一杯一杯地饮酒,春风得意,将那个苦守他的女子抛之脑后。
赵芸芸紧紧咬着下唇,眼眶中盈满泪水。
喜婆见气氛已到,便嚷嚷着让郡主在婚约上留名。
郡主勾唇浅笑,接过毛笔欲写,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
“郡主且慢!”
郡主愣了一下,把笔搁置在案上,回眸看到了两个女子。
田义也听到了这声呼唤,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立在陈洺芷身旁的赵芸芸,眼神暗沉。
他抬手,“何人生事?来人,把这两个女子带走!”
“都不准动她们!”
郡主呵退下人,眯起眼睛,问道:“在我的订婚宴上闹事,想死吗?”
赵芸芸顾不得其他,跪拜在郡主身前,声音急促:“郡主莫要被这人骗了,他才不是什么良人,他是冷血的负心汉!”
田义瞪着赵芸芸,急着向郡主解释:“阿兰,别听她胡说,我根本不认得她!”
郡主皱了皱眉,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未来夫婿,又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语气舒缓:“你说我夫婿始乱终弃,有何证据?”
赵芸芸给了陈洺芷一个眼神,陈洺芷心领神会地从袖袍里取出一沓子书信,低头递给了郡主。
“郡主,我是清澜城内一红娘,这位是赵芸芸,亦是曾经有名的花魁娘子,你的夫婿曾与她有过一段情缘,骗得她将卖身所得全部交与他科考,这人说好高中后回来娶她,转头却傍上了郡主府,你说,这是不是始乱终弃?”
赵芸芸跪在郡主面前,郡主审视的眼神让她止不住地颤抖,陈洺芷稳了稳她的肩膀,继续说:“郡主手里拿的,是这两年来田义写给赵芸芸的书信,他与她有没有情缘,是否背信弃义,郡主照着字迹比对,一看便知。”
田义听完这话,睚眦欲裂,冲上前抢走郡主手中的书信,迅速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紧紧拉着郡主的手,对天发誓:“阿兰,你别听这两个疯女人胡说,我一心读书,怎会与这青楼女子有勾结?”
“你既是清白,又为何急迫地毁去那些书信呢?”
陈洺芷勾唇,“你心里有鬼。”
她发觉郡主的脸色平淡,可刚刚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这番话,说明郡主此刻是更信任她的。
陈洺芷看着火盆里已经烧毁的信件,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刚刚毁掉的信,是我专门差人誊抄的。”
“真正的信,还在我这里。”
她从袖袍里又拿出一沓子信,稳稳地塞进郡主怀中。
“郡主清过目。”
“阿兰不要!”
田义彻底慌了神,想冲过去再次夺走那些信件,可郡主一记眼刀,便有下人拦住了他。
铭英郡主依次打开信件,沉默地看了一封又一封。
信件里的字矫若游龙,正是田义的字迹,往日她最喜欢田义的书法了,可现在看着满纸的甜言蜜语,她只觉得恶心。
陈洺芷密切关注着郡主的脸色,手心冒汗。
她面上表现得轻松,实则心里也没底。
若是郡主为了宗亲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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