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良往前挪了一点，肩后的气瓶却撞在墙上。
赵文斌立刻拉住他，慕良的左脚已经踩到另一边，右脚还悬着，被这一拉，肩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想转身，面镜前却全是砖，根本看不清哪里能有位置移动。
“你刚才摸到边了。”十三忽然说。
慕良顾不上答，左手沿着石阶往回摸，摸到一段粗糙的直角。他记得，刚才手就是从这里伸过去的。
“那你还往右挤什么？你的手都没在墙上。”
慕良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看不见砖以后，脚底那块石头反而清楚了。他沿着左手摸到的边缘侧过身，气瓶刮了一下，忽然松开，赵文斌扶着他，一起往前滑了半步。
灯光从墙里穿了过去。
慕良睁开眼，面前仍有一层灰白，却已经能看见赵文斌的胳膊。他抬脚试探，前面又低了一截，赵却拦住他，指向两人左侧。
一根扶手从灰白中斜着伸出来，底下被刷了白漆，到接头处断开。
赵文斌认得这里。
他将慕良的手放上去，自己先转过身，顺着扶手往上。慕良紧跟着他，眼前的墙面一块块退开，脚下却始终踩着石头。
再上一级时，耳边忽然响起了风声。
慕良抬起头，脸上还是湿的，气泡却没有再挡住视线。赵文斌已经站在前面，肩膀露在水外，正抓着栏杆喘气。
他把咬嘴拿开，才说了个“这”字，就弯腰咳起来。
慕良也站起来，风从脸上吹过，面镜外的水往下流，前面是灰色路面，再远一点，有人牵着狗走过。
赵文斌抹了把脸，朝上面喊：“师傅，帮个忙！”
那人停下来，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连狗都被拽得转了个圈。
“你怎么了？”
“借我打个电话，我手机没带。”
“你这……我给你叫救护车吧？”
慕良听着他们说话，没有马上动。他身后的水面还贴着台阶，转头看去，那里却只有河岸，没有八层楼，也看不见收货间的窗。
赵文斌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将气瓶卸下来，坐在地上。他借到电话，报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先说自己的名字，随后就没再插上话。
慕良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看见赵文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是我，你先听我说。我在河堤，就前几天问你的那个地方。”他捂住额角，“先别问，过来再说，你带个人在路口等着，别往里面走。”
他把电话还回去，向那人道了谢，撑着栏杆站起来，才发现慕良还停在下面。
“上来啊。”
慕良往上走了一步，又停住。
河风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他发抖。他很想上去，找个能坐的地方，把肩上的东西全拿掉。鼻梁和右肩都在疼，嘴里始终有血的味道。
再走几步，他就不用泡在水里了。
“慕良？”
“你在这里等人。”他说，“我回去。”
赵文斌走下来，抓住他的胳膊。
“回哪儿？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你还回去干什么？”
“季元还在里面。”
“我知道，人过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你现在回去，谁能帮你？”
慕良没有挣，只看了看他的手。
赵文斌松开一些，压低声音：“先上去，你脸色不好，伤也没看过，就算要救人，也不能这么折腾。”
“秦宁那年没死。”慕良说。
赵文斌愣了一下。
“她爸爸救了她，她长大了，也上班了，过了十几年，还是走进了这里。我们今天能出去，明天换个人走到河边，看见里面有灯，一样会进去。这要这个还在，就会有无辜者失踪消失，然后被遗忘。”
“所以更得让外面知道，先把这里拦起来！”
“你之前不就在查吗？后来他们还记得这里有过一栋楼吗？”
赵文斌没有立即接话。
慕良望向下方，水里那截绳子还在，是他们一路牵过来的。他伸手拉了一下，绳子动了，湿漉漉地贴到掌心。
“我想让秦维平见见他女儿。”他说，“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也不知道她又死在了这里。他要是能亲眼看见，也许会不一样。”
“他不是已经……”
“他没有死，季元也没有。”
赵文斌站在台阶上，望着他，气得用手抹了一把脸，碰到伤口又停住了。
“那我跟你回去。”
“你留下来，别让人往这边走。”
慕良把绳子的这一端交给他。
赵文斌握着绳，看了一眼下面，半晌才低头去看两套设备。他将自己那套剩余气量较多的换给慕良，动作很慢，最后扶着他的肩膀，没再劝。
“我在这里等。”
慕良点了头。
“你真要回去？”十三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你对你老公感情这么深？那怎么舍得拿刀刺他。”
“从画里出来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季元。”慕良简直想翻白眼了，“我感觉不太好，我觉得我应该要回去。你帮我看着路，我出事了你也独活不了。”
“行吧，我可以帮你看路。”
慕良把面镜重新戴好，鼻梁一疼，眼泪差点流下来。
“我被困了很久，一直很想出去。”十三慢悠悠地说，没有什么情绪，“现在我出来了，在这具身体里。虽然这具身体不完全属于我，但我在这里了。我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是很糟很糟，没有比我以前呆的那些屋子好多少。甚至更无序，更混乱，没有什么规则……”
规则。
听到这两个字，慕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赶紧想要露出头去叫赵文斌，脚底下却突然涌动水流。
水重新没过脸，慕良握紧绳，往上却根本无法浮出水面了。
赵文斌去到的，根本就不是现实世界。
“那个地方不对！那里根本就不是现实！你为什么不说！”慕良在心里大声斥责十三。
“说？说什么？”十三明知故问，“氧气瓶的气不够了，你们两个只有一个能回去。他从那里离开就是最好的办法，而你不是还留恋亡夫吗？你不是要回去找？”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我下水？”慕良继续质问，他应该生气，但怕情绪波动影响呼吸消耗过多气体，他只能尽量心平气和。
“因为你选择下水是对的，规则在水下。”
慕良没有再往上挣，他顺着绳子摸过去，想找回刚才踩过的地方，手却先碰到一块硬物，边缘翘着，在指根划了一道。
灯照过去，是一块铁牌。
它钉在石阶侧面，慕良刚才半个身子都挡在这里，此时退开，才露出上面的字。牌面锈得很厉害，最上方还看得清“住宿须知”四个字。
他用手抹了一下，红褐色的锈粉在灯前散开。
【一、夜间铃响后，请住客留在房内，关好门窗。铃声停止不代表可以外出，须待天亮后再次响铃，确认走廊无人，再行离开。】
慕良盯着看，手里的绳子慢慢绷紧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人牵着狗，停下来借电话，还问要不要叫救护车。赵文斌坐在路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当时只顾着想季元，竟然没有问。
“你看见过这块牌子？”
“没有。”十三说，“你先往下看。”
【二、已被水淹没的客房不得进入。房内灯亮、地面干燥或有人招呼，均不代表该房可以继续入住。】
【三、本所部分门窗通往楼内其他位置。请勿以门外景象判断去向，走出大门不等于离开本所。】
【四、楼梯下方石阶通往外境，并非返回现世的道路。住客自行前往后，本所不负责接回。】
再往下还有几行，但被刮花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些是这里的规则？”
“应该吧。”十三的声音淡淡的。
慕良握着绳，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没有人回应。
他继续往回收，原本伸向上方的绳子松下来，一截一截滑过手心。末端忽然从黑水中飘出来，断开的绳股散着，就在他面前。
他伸手抓住，绳子还在轻轻动，像赵文斌仍在另一头拽他。
慕良把断口握进掌心，过了一会儿才松开。牌子下面有几道更浅的刻痕，不像印上去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将灯凑近，辨认出一句话。
【能接话的不一定是活人，能通话的不一定是故人。】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这些？”
“我没想到你这么笨。”
慕良简直不想再理十三，但考虑到他心智只有十三岁，就只能忍了。他看了看气阀，气量越来越少。他得抓紧时间，不能再耽误下去，不然他真的会死在水下。
至于赵文斌，虽然不知道他去到什么地方，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慕良没有再跟十三争，将断绳绕回手里，顺着另一端去摸。
“带我回楼梯，我们两个的事，出去再说。”
“左边。”十三提醒他，“你刚才退过来时，左膝碰到了石头。”
慕良沿着摸到的边缘挪过去。石阶还在，眼前却又出现了砖墙。他没有去找墙上的缺口，只顺着绳子侧身，气瓶擦过一处硬边，脚下便失去了支撑。
歪斜的吊篮出现在灯里。
他回到了楼梯下面的小屋。
慕良低头看了一眼表，没有停留，从堵着床板的门里挤出去。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灯照不到的地方全黑着，呼吸声在耳边响，稍微急一点，就觉得下一口要吸不上来了。
“沿着来时那截绳走。”十三说，“别看别的。”
慕良也不想再看，他扶着墙，准备绕回前厅，收货间的窗外却忽然有东西落了下去。
那一下很快，他只看见衣角从铁条后掠过。
灯照过去，窗外竟然没有浑水。附楼的屋檐、天井的砖地都露着，角落里铺了纸板，还有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一个人躺在下面。
慕良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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