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坐垫陷下去以后,没有立刻弹回来。季元坐在上面,低头翻看方诚送来的备用手机,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不断往上跳。他看了一会儿,点开方诚的头像,按住语音键。
“明早把权限确认书和那几份原件送过来,再叫上信息部的人。”
慕良抬起头。
语音发出去没多久,方诚问是在公司见,还是约别的地方。
“来家里。”季元说。
第二条语音也当着慕良的面发了出去。
慕良终于没忍住问:“为什么要来家里?”
季元回答得理所当然:“工作手机丢了,备用机有些权限要重新签字。”
“文件可以放前台,你白天去公司。”
季元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几秒以后才把手机扣到茶几上:“我这几天不去公司。”
慕良看向他的脚,拖鞋踩在地毯上,看不出有没有重量,只有身下那道凹痕还在,边缘很浅,几乎要被布料的纹路盖住。
“你以前从不让同事来家里。”
“以前你也不会看见我就害怕。”
季元说得很轻,脸上甚至有些无奈,他还是慕良熟悉的样子,不管慕良做出什么反应,都会先退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诚发来两个名字,问明早十点行不行。
季元回复:可以。
慕良说不清心里古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方诚才离开,季元就急着叫第二批人过来,工作文件、手机权限都说得通,可真正的季元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把客厅当过会议室,临时有事,也只会带着电脑去楼下咖啡厅。
眼前这个季元出不了门,他只能让别人进来。
季元收起手机,起身去拿方诚用过的杯子,灰色坐垫慢慢回弹,直到他走进厨房,那道浅痕才一点点恢复平整。
慕良把新须知从口袋里拿出来。
【本户家庭成员的总重量恒定,夜间请勿称重。】
他将纸重新折好,进了工作室。
储物格的锁没有动过,灰色布袋还放在最里面。慕良把它抱出来时,手臂猛地抬高了一截,盒角撞到沙发底板,发出一声闷响。
轻了。
方诚还在客厅时,他曾将布袋拖出一半,手掌托住底部,确认东西还在便放了回去,前后不过一个小时,手上留下的感觉不会变得这么快。
慕良解开袋口,掀起骨灰盒的盖子。
灰白色的骨块堆在里面,最上方却没有贴到内壁那圈浅淡的灰痕,中间空出小半截指节。路上颠簸也会让骨灰往下沉,可沉降不会让整只盒子变轻。
门把往下压了一下,发出声音。
慕良立刻盖好盒子,外面的季元没有再用力,只隔着门问:“刚才什么声音?”
“画框倒了。”
“伤到没有?”
“没有。”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沿着短廊离开。
慕良没有碰工作室里的电子秤。须知不让他在夜间称重,他已经用手感觉过一次,不打算再试第二次,只用窄胶带封住盒盖,在接缝上画了一条线,又拍下骨灰现在的高度,才把灰色布袋放到桌下。
这一夜,他仍回了主卧。
床头的电子屏显示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星期二,再过十三分钟才是星期三。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日程提醒,是他们共享的家庭日历自动同步过来的。
周五,结婚纪念日。
季元躺上床时,旁边的床垫终于往下陷了一点,浅得像那边只放了一床叠好的被子。他背对慕良,备用手机偶尔亮起,光落在枕边,又很快熄灭。
慕良一直没有睡着。
他盯着电子屏,听季元的呼吸,数到三百多次,中间漏了几个数,只能重新开始。后来那道呼吸声越来越远,他以为自己还醒着,屏幕上的星期二却跳了一下,变成星期五。
慕良睁开眼,看见季元坐在床边。
房间里没有开灯,季元的脸离他很近,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床垫没有因为他的身体下陷,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不呼吸,也不眨眼,只垂着头看慕良。
慕良想往后退,后背却贴着床头,手脚都动不了。
季元俯下身。
那张脸越来越近,额发擦过慕良的眉骨,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慕良却闻不到呼吸,只听见一声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轻响。
一下。
季元的嘴角向两边动了动,先是慕良熟悉的笑,随后还在往外扯。唇角越过脸颊,皮肤被拉出两道细长的裂口,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叠一层的牙齿,一直排到耳根。
慕良想闭眼,眼皮却像被什么撑住了,他看见季元抬起手,两根手指落在自己颈侧,指腹贴着脉搏,一下一下,数得和砧板上的声音一样准。
第二刀落下时,电子屏上的日程提醒忽然变红,“结婚纪念日”五个字挤满屏幕。红光从玻璃下面渗出来,沿着床头爬到慕良颈侧,绕成了一道很细的圈。
季元低下头,裂开的嘴贴近他耳边。
“别动,”他说,“要切歪了。”
刀刃再度落下。
慕良颈侧先是一凉,紧接着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肉慢慢割进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刀口上,每跳一次,刀锋就往里陷一点,季元按着他的脉搏,笑得越来越像一个借了脸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东西。
又一下。
慕良猛地醒了。
主卧里已经没有人,旁边的床单平整、发凉,只在靠近床沿的位置留着一道很浅的压痕。慕良抬手摸向颈侧,皮肤完整,指尖却湿得发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
厨房仍在响。
刀刃一下接一下落下,和梦里没有分毫差别。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穿鞋出去。
餐厅没有开灯,厨房顶上亮着一排白光。季元站在料理台前,袖口挽到手肘,案板上放着一根胡萝卜,已经切好的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右手边。
他听见慕良走近,没有回头,刀仍往下落。
真正的季元刀工很好,握刀时虎口贴着刀柄,左手指节抵住刀面,刀锋推下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不会把胡萝卜切成完全一样的薄片,也从不为了好看把它们重新排齐,做饭是为了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会做。
眼前的人每一刀都落在砧板同一个位置,声音相同,切下来的薄片也像从模具里压出来的。刀锋已经靠近左手指尖,他的手却没有往后收,最后一刀贴着指甲落下,削掉了一小片肉。
没有血。
那片肉和胡萝卜混在一起,颜色白得发灰。季元低头看了两秒,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随后捡起来,按回指尖。缺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比皮纹略深的线。
“醒了?”
季元这才侧过脸,刀还竖在砧板上,“早餐一会儿就好。”
白色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很深。他看着慕良,左手仍按着刚刚被切开的指尖,手腕忽然又动了一下。
刀落下去,将已经切好的胡萝卜片从中间劈开。
慕良觉得脚软,坚持着回了工作室。
窗外刚有一点亮,他便取出电子秤。秤平时用来称寄出的原画和画框,收在画材柜最下面,装上电池后,慕良先放了一包没有拆封的打印纸,等数字稳定,拍照留存,随后才将灰色布袋放上去。
三点六八公斤。
他不知道方诚进门以前是多少,这个数字只能从现在开始记。骨灰盒重新锁进储物格后,慕良又拍下锁孔和柜门,照片刚存好,外面便传来季元打电话的声音。
“十点直接上来,门禁我开。”
对面说了句什么,季元笑了一声:“他在家,不碍事。”
慕良的手还搭在锁上。
他不准备离开1701。
须知写得很清楚,错误的身份必须在来访者跨过门槛以前纠正。如果他躲出去,这些人会在客厅里叫季总,听季元以丈夫的身份解释他们正在闹矛盾,再一个接一个从门口离开。
方诚只来了一次,沙发已经会陷下去。
洗澡的水声响起后,慕良走进主卧,备用手机正在床头充电。
季元以前用过的六位密码没有变,慕良输入以后,屏幕顺利解开。工作聊天记录没有恢复,后台却留着几个昨夜才装上的应用,三家银行和个人所得税都停在查询结果上。
季元在查季元自己。
三个银行应用都没有退出,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元,也没有购买理财的记录。个人所得税里保留着上年度的收入,税前总额不到五十万元,和方诚说的公司最高一档、季元平时含糊提过的百万年薪差了一半还多。
慕良盯着那几个数字。去年税前收入不到五十万元,就算再往前两年相差不大,也不是季元口中的年薪百万。两人结婚三年,家里多数开销由季元承担,可几张常用卡里只剩不到二十万元,也没有任何理财记录。
钱未必凭空消失,也可能从来没有那么多。
慕良截下查询结果,发送到自己的手机,刚删掉传输记录,又想起楼下那辆车。
车一直登记在他名下,这件事不需要查。提车那天,他们一起去过车管所,登记表是慕良亲手签的,季元原来的旧车则在此前办了转让。那时季元说,反正结了婚,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慕良只觉得他连这些事也替自己考虑好了。
可这辆写着慕良名字的车,三年来几乎一直由季元使用,从年检、保养到违章处理,也全是季元在管。
那不是季元的车。
浴室里的水停了,备用手机还在慕良手里,门铃也在这时响了。
季元从浴室出来,身上只套了一件浴袍,头发上的水沿着脖颈往下淌。他先看见慕良手里的手机,视线停了半秒,随即转向玄关。
门铃又响了一次,方诚隔着门叫了声季总。
季元朝慕良伸出手:“给我。”
慕良没有立刻还。
门外不止一个人在说话,电梯也没有离开,季元不能让他们一直等着。他摊开的手停在两人之间,水从指尖落到地板,积成几个很小的圆点。
第三遍门铃响起时,季元收回手,转身去开门。
来人是澄川的信息安全主管和行政人员,方诚也在,三个人分别拿着文件和设备。季元让他们进门时仍穿着浴袍,方诚见了还笑,说他们是不是来得太早。
季元没有解释,也没有把人领进自己的书房,只让他们在餐桌边坐下。那张桌子正对工作室外的短廊,不管慕良待在客厅还是回工作室,进来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
备用手机被慕良放回桌面,屏幕朝下。季元隔着半个客厅看了一眼,没有当着几个人的面拿走。
信息安全主管核对季元的脸和证件,重新录入设备,摄像头扫过他的五官,屏幕很快跳出绿色的“核验通过”。提示音响起的一刻,季元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像是增加了重物。
没人抬头。
行政人员把文件一页页翻给他签。季元写下名字时,笔尖已经能在纸背留下清楚的凹痕,第一张还很浅,签完第三张,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下面垫着的纸。
“季总,您爱人也在?”行政人员看见慕良,起身向他打了招呼,“方经理说您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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