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渝朝对中秋节的看重,远超周子衿入宫前的想象。
八月初一刚过,内务府便捧着厚厚一摞节庆章程送到了凤仪宫。
周子衿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列了数十项——祭月、赏月、吃月饼、饮桂花酒、观灯、猜谜、演百戏、奏月宫曲……桩桩件件都有定规,半点马虎不得。
再加上如今有两个妃嫔身怀有孕,李修明更是想要大操大办一番。
周子衿多次将骂李修明的话咽回去,民间疾苦李修明从不过问,天天惦记着彰显他的春秋鼎盛。
一连十日,周子衿都在为中秋的事忙碌。
内务府的账目要过目,各宫赏赐的清单要定,戏班子的曲目要挑,御花园的布置要瞧,连月饼的馅料都要她拍板。
采芙和采蓉两头跑,脚不沾地,周子衿更是从早坐到晚,腰酸背痛,眼睛都快看花了。
“娘娘,这是今年新进宫的妃嫔们送来的中秋贺礼。”采薇捧着一本册子进来,“奴婢按娘娘的吩咐,都登记造册了。”
周子衿接过来翻了翻,无非是些针线活计、绣帕荷包之类的小物件,不值什么钱,却是她们的一片心意。
“收好,回头给她们回礼,每人加一匹绸缎。”周子衿合上册子,“她们不容易,别让她们觉得本宫看轻了。”
采薇应了,捧着册子退下去。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凤仪宫的金砖地面映得一片暖黄。
周子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连日操劳甚是疲惫。
今晚早些歇息好了。
周子衿早早睡了,却又被人叫了起来。
“娘娘!皇上那边出事了!”
“什么?”周子衿掀开锦被,心里暗骂李修明一天到晚就知道给她找事。
采芙连忙给周子衿穿鞋更衣:“高公公派人来报,说皇上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热,人都烧糊涂了!是今晚侍寝的刘才人发现的,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喊人,高公公已经去叫太医了,又遣人到凤仪宫请娘娘过去!”
发热?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热?中秋在即,前朝后宫的节庆事宜都还没落定,他要是倒下了,这一摊子事谁来收拾?
周子衿烦躁得很。
不过现下得去看看李修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可别真的死了。
步撵已经在外头候着了,高禄亲自掌着灯,面色焦急。
“走!”周子衿上了步撵,声音发紧。
夜色如墨,宫道两旁掌着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朦胧的光影。
步撵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颠得周子衿胃里一阵翻涌,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攥着扶手,催促道:“快些!”
李修明的寝殿离凤仪宫不算远,可这段路今夜显得格外漫长。
周子衿到的时候,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内监跪在门口,浑身发抖,刘才人瘫坐在廊下,脸色惨白,衣裳都没穿整齐,显然是被吓坏了。
高泽福站在殿门处,正指挥着人进进出出,见到周子衿的步撵,跑着迎上来:“娘娘,皇上他……”
“太医呢?”周子衿下了步撵,脚步不停,径直往殿内走。
“已经到了!值守的章太医正在里头诊脉!”高泽福跟在身后,语速飞快,“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院其他值守的太医了。”
周子衿踏入寝殿,一股浓烈的药味和龙涎香混在一起,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
殿内灯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张宽大的龙床上,李修明半躺在那里,面色潮红,额头上敷着帕子,嘴唇干裂,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章汶坐在床边,三指搭在李修明腕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周子衿走过去,章汶连忙要起身行礼,她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先诊脉。”
章汶点点头,继续凝神诊脉。
周子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李修明脸上,那张脸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阴鸷威仪?
不多时,其他几位太医也赶到了,几个人围在龙床边轮番诊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几位太医朝章汶点点头,章汶这才走到周子衿面前。
“皇后娘娘,臣等已经诊明了皇上的病症。”章汶声音发颤。
周子衿:“说。”
章汶斟酌着措辞,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皇上这高热,乃是内里虚耗过甚,外邪入侵所致。”
他说得委婉,可周子衿听懂了。
内里虚耗过甚,就是身子被掏空了。
章汶又补充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近来可曾服用过什么药?”
药?
丹药。
冲虚真人。
周子衿抬起眼,看向章汶:“章太医的意思是?”
章汶咬了咬牙,将声音压到最低:“臣方才诊脉,察觉皇上脉象浮而无力,尺脉尤其虚损,这是金石之毒累积所致,皇上服用的药怕是药性过猛,短期或可见效,时日一长,必然大损根本。”
说着,章汶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再加上皇上近来频繁召幸妃嫔,房事过劳,内外交攻,这才引发了高热。”
周子衿丝毫不意外。
李修明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作死,丹药吃多了,房事又不知节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开药吧。”周子衿平静开口,“该怎么治怎么治,先把高热退下来再说,皇上如今这个样子,旁的都不重要。”
章汶连忙应声,转身去开方子。
周子衿站起身,伸手将李修明额上已经温热的帕子取下来,递给身后的高泽福:“换条凉的。”
高泽福连忙接过去,很快换了条冰凉的帕子递回来,周子衿将帕子叠好,轻轻敷在李修明额上。
把李修明交给宫人照顾,周子衿去了一旁,她现在脑子里很乱。
李修明若是就这样死了,大渝的江山怎么办?皇嗣还没出生,赵筠和沈媚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宗室亲王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到时候江山动荡,百姓遭殃。
周子衿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转身看向高泽福。
“高公公,今晚侍寝的人是谁?”
高泽福连忙道:“回娘娘,是刘才人。”
“把她送回去,好生安抚,今夜的事不要外传。”周子衿顿了顿,“传话下去,就说皇上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中秋的事宜照常操办,不得有误。”
高泽福应声,连忙去办。
周子衿的目光又落在章汶身上:“章太医,皇上的药什么时候能煎好?”
“回娘娘,方子已经开了,正在煎,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好。”章汶回道。
“去催一催。”周子衿点点头,“还有……”
周子衿声音冷了几分:“高泽福。”
高泽福连忙上前:“奴婢在。”
“传本宫懿旨,带上禁军把那个假道士抓起来,严加看管。”周子衿想好了,要是李修明真的完蛋,冲虚必须把他的锅背牢了。
高泽福立马就去办,半点不敢耽搁。
殿内很安静,只有李修明粗重的呼吸声和太医们低声商议的声音。
周子衿在龙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李修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好想掐死他。
可她不能,甚至她还得在这里守着李修明。
皇上病了,她得留下侍疾,这是规矩,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若是她这个皇后在皇上病重时都不在身边,旁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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