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在议事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腰背酸痛得厉害,下了步撵便扶住采芙的手,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僵硬的脊背舒展开些。
“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采蓉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御膳房今儿送了好些时令菜,都是娘娘爱吃的。”
周子衿“嗯”了一声,由采芙扶着往内殿走。
要怪还是得怪李修明,要不是李修明作死就不会半夜发热,李修明不发热她就不用去侍疾。
晚膳已经摆上了,蟹酿橙、桂花鱼翅、莲叶蒸鱼腩,都是时令的东西,蟹是今秋头一茬,桂花也是新采的,鱼腩用的是洞庭湖的鲈鱼,莲叶是夏日里采了晒干的,蒸出来的鱼带着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
“御膳房倒是用心。”周子衿在榻边坐下,接过采芙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采蓉一边布菜一边笑道:“御膳房总管说了,娘娘这些日子操劳,得好好补补,这几道菜都是他亲自盯着做的,火候用料半分不敢马虎。”
周子衿没有接话,拿起银箸,夹了一筷蟹酿橙送入口中,蟹肉的鲜甜和橙子的清酸在舌尖上化开,味道确实好。
从昨个夜里到现在,周子衿正经用了第一顿饭,蟹酿橙吃了大半,桂花鱼翅也动了不少,莲叶蒸鱼腩去了小半份。
能吃是福,能吃也会撑。
周子衿纯属是眼睛饿,肚子里压根塞不下多少东西,这不,久违的吃撑了。
“娘娘怎么了?”采芙连忙问。
周子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苦笑道:“吃多了。”
“奴婢去给您沏盏山楂茶来?”采蓉说着就要转身。
周子衿摆摆手:“不必,叫上采蓉,陪本宫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好。”
她站起身,采芙连忙取了一件薄披风过来替她披上,八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凤仪宫旁边的花园不大,却极精致。
一汪小小的池塘,池边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池塘对面是一座假山,错落有致,月光洒在上面,将那些嶙峋的石头照得泛着微微的白。
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听见脚步声便聚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喂食。
月光很好,将周子衿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桂花的花瓣时不时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周子衿仰头,眼见着月亮马上就要圆了。
说起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安排中秋节的事务,李修明躺着,宫里不好再大操大办,但凡多了些热闹,李修明都得想他都那样了,宫里这些人怎么还能没心没肺的过节。
周子衿正想着,花园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熟悉。
周子衿微微侧过头,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花木间走出来。
除了秦携还能有谁?
“臣参见皇后娘娘。”
“秦将军免礼。”周子衿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不是跟薛崇武他们一块出宫了吗?怎么还在宫里?”
秦携站起身,垂手而立:“臣想着如今宫里还是需要臣这个禁军统领的,便留在了宫中。”
又说谎。
周子衿用头发丝都能想到秦携是在胡扯。
这人说起谎来,倒是面不改色。
周子衿没拆穿,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秦将军有心了。”
秦携被周子衿这一笑弄得有些不自在,撇眼去盯着池边那几株桂花树,仿佛那是从月宫来的,看一眼就能少一眼似的。
周子衿在池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背对着假山,假山挡了风,桂花的香气却挡不住,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恰到好处。
“采芙,采蓉。”周子衿唤了一声。
采芙和采蓉连忙上前:“娘娘?”
“你们去花园入口守着,别让人进来,本宫跟秦将军说几句话。”周子衿吩咐。
采芙和采蓉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往花园入口走去,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花木深处。
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和池塘里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扑通声。
秦携心跳得有些快。
“不坐吗?”周子衿笑起来,“你这般高高壮壮的,本宫仰着头看你可是很累呢。”
秦携乱了心弦,不自在地寻了一块石头坐下。
周子衿没有急着跟秦携说话,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月亮已经爬到了树梢头,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将整个花园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清辉里,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秦将军,北疆的月亮,是不是比京城的大?”周子衿突然问道。
秦携忍不住去看周子衿,她还是仰头看着明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比明月更具光辉。
“北疆的月亮看起来是要比京城大些。”秦携说。
“大多少?”周子衿问。
秦携:“大……不少。”
他说完便觉得自己这话答得蠢,什么叫“大不少”?在边关待了那么些年,连个月亮都形容不好,笨嘴拙舌的。
周子衿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北疆的中秋节,是怎么过的?”
“臣一直在军中,不大清楚北疆百姓怎么过中秋。”秦携老实答道,“不过军中也会过节。”
周子衿终于不再看明月,而是看向眼前人:“军中怎么过?”
秦携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定了定神,将目光移开,落在池塘里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亮上。
“军中过中秋,也拜月。”秦携回忆他才离开没多久的军营,“在军营里设个香案,摆上瓜果月饼,将士们轮流上前磕头,求战事顺利、平安,求……”
秦携顿了顿,有些怅惘:“求能早日回家团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又有多少人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呢?
秦携继续道:“拜完了月,伙房会加菜,每人多分一份酒肉,月饼管够,那些年长的将士会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留给刚入伍的半大孩子,孩子们吃完了自己的,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里的,那些老兵便笑骂着掰一半递过去。”
他说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应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有一年中秋,伙房掌勺的老赵头喝多了酒,把月饼烤糊了,黑黢黢的一坨,硬得能砸死人,可没人嫌弃,大伙儿就着糊味喝酒,笑骂老赵头手艺一年不如一年,老赵头不服气,说糊有糊的滋味,你们这些兔崽子懂什么。”
周子衿听着,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糊了的月饼,好吃吗?”
秦携摇了摇头:“难吃得很,又苦又硬,咬一口能崩掉牙。”
“那你们还吃?”
“吃。”秦携说,“那是中秋的月饼,吃了,才算过了节。”
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像夜风拂过水面。
“那你拜月的时候,都求些什么?”周子衿又问。
秦携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笼在一片清辉里。
“臣不求什么。”秦携说。
周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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