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三层不是一层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陈默先闻到的是味道。
消毒水。
不是贴图,不是氛围音。是那种能钻进鼻腔深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真实的、刺鼻的、医院走廊里特有的味道。
他走出电梯,站在一条走廊上。
走廊很窄,两侧的墙是白的,白得发蓝。地上铺着那种医院专用的防滑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弹性。左手边第二扇门半开着,门里是一间病房。
病房里有床,有监护仪,有输液架。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发青的男人。
陈默走过去。
他看清了那张脸。
和聂司衡一模一样。
"这是我。"聂司衡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陈默回头。
聂司衡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十二层时一模一样的站姿。
"灵境里的十三层,是照着那间病房建的。"他说,"一比一。连墙上的霉斑都一样。"
"你建这个干什么?"
"练。"聂司衡说。
"练什么?"
"练躺进去。"聂司衡说,"一个人要躺进一台机器里躺一辈子,总得先习惯一下那个房间。"
陈默看向病房里。
床尾立着一台机器。
方头方脑,接口磨得发亮——初代头显的形状,可体积大了一百倍,大到像一具竖着的棺材。
机器上贴着一张标签。
【预留 0000】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很新:
【给第二个人】
陈默的喉咙发紧。
"第二个人是谁?"
聂司衡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东西呢。"
陈默把#3掏出来,摊在掌心。
那枚碎片躺在他的虚影里,一动不动。不搏动,不发热,不哭。暗淡得像一块被水泡过太久的石头。
聂司衡看了一眼。
看了不到两息。
"空的。"他说。
陈默的手没有收回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看。"聂司衡说,"我闻。"
"闻?"
"锚点里封着记忆。"聂司衡说,"记忆是有味道的。少年的是暖的,中年的是苦的,晚年的是涩的。这一枚——"
他往前凑了半步。
"这一枚没有味道。"
陈默的后背发凉。
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准备赌一把。
现在一把都不用赌了。
"你知道它是空的,"他说,"那你还要吗?"
"不要。"聂司衡说,"我要第一枚。"
"我没有。"
"你有。"聂司衡说,"你只是不肯。"
陈默把那张纸掏了出来。
第四幅画框后面抽出来的那张纸。
他展开,当着聂司衡的面,念了出来。
"别拿第三枚。"
"背面还有一句。"
他翻过来。
"去找活人。"
念完,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聂司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写这个的人是谁吗?"他问。
"闻岐。"
"不是。"
陈默愣住。
"闻岐三年前就死了。"聂司衡说,"死人不会写字。"
"那是谁?"
"一个还没死透的人。"聂司衡说,"我找了他三年。"
陈默的呼吸乱了。
他想起南端断崖上那个穿旧衬衫、脚悬在崖外的男人。
想起馆长。
想起石碑背面那一行潦草的字:守门人不是职位。是人名。
"守门人。"陈默说。
聂司衡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见过他了。"
"见过。"
"他说了什么?"
"三条。"陈默说。
"哪三条?"
陈默没有回答。
聂司衡也没有再问。
"没关系。"他说,"反正第三条你迟早会用到。"
陈默的整个虚影绷紧。
"你怎么知道第三条?"
"因为这三条不是他定的。"聂司衡说,"是闻岐定的。而闻岐写好它们的时候,我在场。"
病房里的监护仪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嘀"。
聂司衡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自己。
"时间到了。"他说。
他转回身。
"我给你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后呢?"
"七十二小时之后,"聂司衡说,"那个胖子会开始'治疗'。"
"治疗什么?"
"他身体不太好。"聂司衡说,"三高,脂肪肝,睡眠质量差。这些都是可以'改善'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
"你要给他用药?"
"不。"聂司衡说,"我只是让他变得更健康。"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聂司衡说,"用药是让人死得快一点,'改善'是让人死得慢一点。"
他顿了顿。
"我不会杀他。杀人对生意不好。"
"那你做什么?"
"我让他活着。"聂司衡说,"活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在等谁来救。"
陈默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不是死。
是有人等他,等着等着,就不等了。
而现在聂司衡要做的,是把阿杰养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给他好的饮食、好的护理、好的睡眠,让他一天比一天健康,一天比一天不需要被救。
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聂司衡说,"第一枚,换他回家。"
"我要是不来呢?"
"你会来。"聂司衡说。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别想着造假。"
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说什么?"
"你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聂司衡没有回头,"从你走进这条走廊的第三分钟开始转。你在想:能不能用别的东西冒充第一枚。"
"我没有——"
"你有。"聂司衡说,"你是猎隐人。猎隐人这一行的第一条本能,就是想办法不付真钱。"
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做吧。"他说,"做出来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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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坐在地下室里,把聂司衡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做吧。做出来给我看看。
这句话有两种意思。
第一种:聂司衡想看看猎隐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第二种——
陈默盯着地面,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种更糟。
聂司衡想看他"怎么做"。
因为造假的过程,会暴露他的手法。
一个猎隐人的手法一旦被看穿,他这辈子就用不了第二次了。
"那你不做。"萤说。
"做。"
"你明知道是圈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用这一招。"陈默说,"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了,只留了这一条。他知道我会走,我也知道他知道。"
他抬起头。
"可这一条路上,有一件事他没算到。"
"什么?"
"他不知道我怎么造。"
萤听完,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他给你七十二小时,不是因为他需要七十二小时。"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有时间想清楚。"萤说,"一个能立刻做成的事,人不会犹豫。一个要花三天的事,人会越想越怕。"
"我不怕。"
"你现在就在怕。"
陈默没有否认。
"第二句呢?"
萤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句是:'给第二个人'那五个字,不是聂司衡写的。"
陈默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台舱上的标签,是手写的。"萤说,"聂司衡从来不手写任何东西。我在归墟躺了三年,见过他签发的所有文件。全是打印的,连签名都是。"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萤说,"但我知道,能进那间病房、还能在那台机器上贴标签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三个。"
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
给第二个人。
七十二小时。
一个还没死透的人。
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它们像是同一件事的三个角,可他还缺一样东西把它们拼起来。
他缺的是"第二个人"是谁。
造假的地方在数据夹层的最底层。
不是银蓝光带所在的那一层,是更下面——被删除的数据堆在那里,堆成一座山。
陈默花了六个小时往下挖。
挖到第四层的时候,他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那是一片"特征的坟场"。
所有被系统判定为"无效"的东西都往这儿扔:作废的协议、被覆盖的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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