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降下，男人唇梢微弯，挑了挑眉，指节轻敲窗沿：“上车。”
夏微越过车窗，匆匆向他望过去，他今天系了一条咖啡色格子围巾，一件灰色羊绒大衣，神态有些戏谑，但是当她透过夜晚的阴影，试图去观察他的表情时，发现唇角的笑意没有浸染那双眼底。
那是一种她读不懂的神色，隐在昏暗的月晕之中。
拉开车门坐进去，扑面而来的暖气就像婴儿的摇篮，被冻僵的感官重新苏醒过来，夏微也终于有力气回到现实。
时隔三个月，她再次坐上了陈越青的车。
气氛有些僵硬，她手足不太自在，不知道搁哪里放，只能佯装松弛地摆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紧攥裤腿上的布料。
“饿了吗？”正发呆间，陈越青打破缄默。
“我有吃的。”夏微拉开包链，里面有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面包，她本来想在坐公交回去的时候路上吃。
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因为挤压过度，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甚雅观的形状，不过并不影响食用，将就着吃也没问题。
“我这里有热乎的。”陈越青单手掀开身旁的储物盖，递给她一个饭团，“我刚在家里做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个。”
夏微接过，手心里柔软的一捧，咬一口，是鲑鱼馅的，与海苔碎黄瓜丝混在一起，口感绵软又酥脆。
“学长做饭还是这么好吃。”夏微一有吃的就原谅了一切，由衷夸道。
“那我很有成就感了。”他笑了一笑，回答。
停顿了片刻，陈越青用轻松的语气开启话茬：“你圣诞假期去美东玩了？”
“你怎么知道？”夏微惊讶地问。
红绿灯交替的间隙，他瞥她一眼：“你发了朋友圈，没有屏蔽我。”
“我忘了。”她快速答。
没有明说是忘记发了朋友圈，还是忘记屏蔽。
算是少女的一点小赌气，尽管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他很快又问：“那你觉得纽约怎么样？与你想象之中的世界之城相符吗？”
“还可以。”夏微不带感情色彩地评价，“夜景很繁华，不是那种让人视觉疲劳的霓虹灯，是一座让人想去追逐梦想，迫切拥有一席之地的城市。”
“那另一面呢？”
“我在自由女神像下面被骗了钱，很不开心。”夏微干巴巴地说。
想起这件事情，她就窝火，语调也沾上愤怒。
“怎么回事？”
夏微眉头一蹙，气鼓鼓道：“一群黑人合伙假扮工作人员来欺骗我们，说买他们的票带我们登岛看雕像，其实上不去，我们被白白骗了一百二十美元，还讨要不回来，气得我都不想看了。”
眼前浮现出少女在纽约街头忿忿然却无处伸张的模样，陈越青无奈：“以后记得买票要上正规平台，这种诈骗伎俩专门针对游客，那边警察都不会管，只能自己事先做好功课。”
“你不早说！”夏微懊恼。
“那你也没有问过我。”
是的，她在那时候连话也不想与他说。
幸好她很容易自洽，再次翻篇，略过这个话题，有些感慨地回忆旅途：“除了这次被骗的经历，其他还是很不错的，不过波士顿的人文气息更浓厚，纽约还是都市感强一点，那棵洛克菲勒的施华洛世奇圣诞树我还拍了合影，亮闪闪的。波士顿的人好像都挺友好的，在那里街边餐馆吃饭的时候，邻桌一个华人男生还来打招呼，与我们聊了聊。”
搭着方向盘的手蓦然一顿。
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入玻璃车窗，融化成透明的水滴，沿着表面缓慢往下淌，陈越青本是专注地聆听着，闻言面无表情，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与你们聊了什么？”
夏微从不隐瞒，咬着手里的饭团，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讲述来龙去脉：“他说他来自新国立，今年二十九岁，来MIT(麻省）做访问学者，问我们是不是学生。他还很热情地告诉我们波士顿哪里值得一去，还说去MIT校园参观的话他愿意做导游，让我加了他的ins，看头像与简介确实是一位学者。”
“那你去了吗？”夏微话音刚落，他忽然问。
“去了。”她回答。
车里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天边的云层层叠叠砌成墨色，哗啦一声，车窗打开一道空隙，一把冷风钻进来，透过气，再次关上。
须臾，她听见身旁驾驶位慢悠悠地响起一道声音：“那个人快三十了。”
夏微想也不想，立即接话：“你不也是吗？”
“我二十六的生日才过去三个月。”陈越青迅速纠正。
“那不是都差不多。”
“不，这有本质的区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些细微的点，明明他平时从不评价别人，将嘴里的饭团咽下喉咙，仰头咕咚咕咚过了小半瓶水，接着未说完的半句话：“不过我们去是去了，但是没找他，想着就是一个餐馆里偶遇的路人，也不好意思麻烦他，因为又不是熟人什么的。”
所以她只会麻烦熟人，陈越青心头一刹掠过。
“那你算是做对了，不要随意轻信一个陌生人，哪怕他将自己包装得再光鲜，也要保持警惕。”攥住方向盘的手莫名放松，他却语调淡淡。
夏微只觉得他拿自己当小孩看，态度有些不满：“我也有这样的担心，所以没答应。放心，我安全意识好着呢。”
脱口而出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放心”两个字纯属多余，然而一张嘴话吐得快，出口后却已经无法收回了。
“到了。”车速放缓，前面几十米便是她的家。
“谢谢学长。”她将后两字咬得很重，以此强调与他的关系。
“不用谢，周四上课别再装不认识我就行。”他勾了勾唇，微哂。
夏微骤然生出一种逞强被发现的慌乱，仍然嘴硬辩解：“我那是——”
话音戛然而止，忽然，一股清爽的柑橘味侵袭鼻尖，温热呼吸扑入脖颈表层敏感的肌肤，那对纤长如羽翼的睫毛倏尔靠近。
轰隆一声，她的大脑刹那空白。
“你——”夏微瞬间失语。
“哐当。”身旁的车把手发出一道清脆声响，与此同时，男人重新坐直。
一阵寒风从车外涌入，夏微被瞬间吹醒，原来他只是倾身帮她开车门。
她脸色红白交替，慌忙拾起包就跨下车，陈越青并不瞥她，目视前方：“看你手上提着包不方便，帮帮你。”
“学长你等等。”眼见他换挡即将离开，夏微匆忙唤住他。
陈越青停手，终于抬眼看她。
“我有礼物要给你，你先别走。”甩下一句，她转身就往楼上跑。
过了几分钟气喘吁吁下来，手里提着两条腊肉，从打开的车窗里塞给他。
“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我们那里的特产，从老家海运了一个月过来的，让我可以送给帮助过我的同学朋友。”夏微弯下腰，一张脸紧贴着打开的车窗，“学长不用扔冰箱里，只要包裹一张白纸就好，但是需要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不要靠近暖气，想吃的时候切一块就可以了。哎，我记得你家是不是有储藏室？那你就放在那里，记得按时检查，确保没有受潮，切记！”
少女像是生怕男人因不识货而暴殄天物，怎么也放心不下，趴在车窗上一迭声叮嘱他，一双瞳目以蝴蝶眨动翅膀的速度扑闪着，夜色遮住了她脸颊的半边轮廓，唯有窗外的眼睛还在发亮。
陈越青饶有兴味地注视她一本正经的神情，一张小嘴不知疲倦地一掀一合，两片绯红的唇薄薄涂了一层晶莹唇釉，每次张开来时，都会露出白璨璨的齿。
他心生好笑，也不急于离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着仪表盘，唇角忍不住弯起弧度。
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女孩。
入夜光影朦胧，一群刚从酒吧出来的青年路过，笑声扰乱变换的红绿灯，道旁人声鼎沸，少女远去的背影逐渐淡褪，陈越青静静地望着她消失在公寓楼门口，一个想法闯入他的心。
夜风猝然吹来，强行驱散这个奇怪的念头，他慢慢回神，手边启动车辆，调转方向远去。
行驶到不远处一个拐角口时，街边路灯透入车窗，副驾座位上似乎有什么在闪烁。
视线被晃了一瞬，他垂眸望去，是一根葡萄形状的发绳，表面镶钻，玲珑精致，躺在手心小小的一颗，好像还留有她发梢之间的甜香。
应该是从少女的包里无意滑落，她出去匆忙，一时忘记了，将它遗漏在了座位上。
他思索一刻，将发绳收起，放入大衣内侧。
待少女想起来向他索要，届时再还给她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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