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盛夏小屋的前几天,禾穗依然坐在笔记本前,试图写点什么。
新增的留言都很温和:“大大还在吗?”
“等更ing~”
可这样的评论每多一条,禾穗心里便沉下一分。总觉得,必须写出更好的故事,才配得上这份期待。
她尝试回复催更的人,又成段删去,担心“生病”两个字,像是为自己偷懒找的措辞。
半年前确诊后,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每次打开写作软件,太阳穴就阵阵作痛,时不时还会发低烧。
这让她对码字这件事,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压力也像雪球越滚越大。
文档改了又改,始终不满意。
那个由她虚构的女主,情绪稳定,大脑开挂,工作六边形战士,几乎符合所有世俗定义的“优秀”标准,可看上去却那么空洞、乏味,连她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为什么,连她虚构的角色,也做不到让人喜欢呢?
母亲的话如同魔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就不是干作家那块料!”
“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有什么前途!?”
“公务员是铁饭碗,你那点爱好,能养活你一辈子吗?”
……
也许是看自己好几天不下楼,优子阿奶时常会到房门口,确定下她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透过优子的视角,禾穗多半处于省电模式,有时趴在桌前,有时躺在地板,如同静止。
也有时候,她会突然变成GIF图。
比如,拿头撞墙。
这天,她又变成了jpg格式躺在地上。
门被人推开,有只手礼貌地放在她的鼻子与嘴唇之间。
禾穗:“……”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
“我还活着。”
禾穗对房东报备。
上方的优子歪着头,看她:“你是猫吗?”
禾穗眨了眨眼。
“有床不睡,到处躺。”优子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禾穗有气无力地支起身体,一瞬间,都不确定她和优子谁才是老人。
不过禾穗很能理解优子,如果楼上的房间租给一个整天不下楼的人,也确实怪瘆人的。
为了让房东奶奶放心,禾穗没继续吃泡面了,她决定每天至少下去报个平安。
这天早上,禾穗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把优子吓了一跳。
优子诚恳地拜托她:“希望您还记得我是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家。”
“您都八十多了?” 禾穗惊讶不已。
优子笑了笑,端着刚熬好的米粥出去:“看着不像嘛?”
老太太虽然眼角有皱纹,但肤色红润有光泽,精神烁奕。
“像十八的,”禾穗跟在她后头,开启僵尸模式:“我才像八十。”
“哦?”优子话里带着追问的意思。
禾穗想说,其实我经常关注您的种田直播——
额……透过二楼的窗户。
感觉您每天很有活力的样子。
优子奶奶的确比自己更像年轻人,她生活自理,早晚坚持下田,常常出远门帮人看病,上山采药,下河捞鱼,活得像开了会员加速。
可禾穗觉得,自己每天光是躺着呼吸,都跟快断命似的。
优子煮了简单的农家菜,吃早餐时,禾穗有点好奇,“阿奶,平时您怎么养生?”
优子答:“吃和睡。”
禾穗啊了声:“这也太简单了吧。”
“你做到了?”
“我每天都有吃和睡。”禾穗不以为然。
优子却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吃饭都不会好好吃的,经常吃着饭呢,心思却在别处,食不知味,我问你,你昨天吃的啥?”
禾穗咬着筷子望天:“忘了……”,她眨眨眼:“好像是泡面?”
“几点睡的呢?”
“……早上五点。”
优子摇头:“人跟天时是连着的,太阳升起来,人的阳气也得往上走,你却在被窝养蘑菇,晚上它要用睡眠修复五脏,你偏把它叫起来加班,这样时间久了,身子不跟你闹脾气才怪咯。”
“五谷为养,化生的水谷精微才是真气的源头,‘精’的左边便是米,正经饭你不吃,你那不是养生,是想给阎王养业绩!”
说完,对面没了动静。
优子瞅见禾穗垂头耸脑的,像只刚挨完训的小团子,主动给她盛了碗熬得奶呼呼的大米粥:“上头透明的粥皮,那是米油,最养人的啦,今天给你吃啦!”
禾穗舔了舔唇,刚要喝,优子哄小孩儿似的:“吹一吹,底下烫。”
“那我等凉了再喝。”
优子眉眼软下来,嘴上却不饶人:“我给你搭过脉,平时贪凉少动,寒毒积在体内排不出去,脾胃虚弱,月经不调,气血双亏,中气不足,五脏六腑都很差劲,你现在的状态和葛召风差不多咯,这样下去……难搞哟!”
优子每说一句,禾穗脑袋便垂低一分,最后几乎贴桌上了:“阿奶,谁是葛召风?”
“村里六十岁的老头。”
“……”
禾穗不想像葛召风,只想找个缝钻一钻。
她默默捧起小木碗,先乖乖吹了两下,才小心抿了口。米粥滑进嘴里,软得像能化开,米香混着麦香慢慢漫上来,还带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暖乎乎地裹住舌尖。
她从没喝过这么香的大米粥,好奇里头加了什么,可搅了搅,却只见朴素的米汤。
“别小看这层米油,老话叫代参汤,米熬到这份上,好东西都在上头,润燥,养胃,配上萝卜菜和醋泡姜丝再喝点儿。”
禾穗不喜欢姜味,平时总要从菜里挑出来,但眼前的姜丝淋了香油,亮汪汪的,闻着酸香开胃,她试着夹起几根,慢慢放进嘴巴里。
奇怪,倒不觉得辛辣,反而爽脆清甜,嚼着还挺上头。
“这是姜嘛?”禾穗忍不住又看了眼碟子。
“这是我们当地的仔姜,味道跟老姜不一样,切成细丝,拿香米醋和冰糖浸过,再淋上小磨油,能醒脾开胃。”
优子夹了块煎得酥脆掉渣的葱油小饼,放进她面前的小碗:“刚出锅的葱油小饼,泡到汤汤水水的粥饭里头,米香混着焦咸,这时候咬下去啊,最香咯。”
禾穗乖乖照做。
优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饭食一定要趁热,但不烧口,此时锅气最浓。”
“菜果嘛,讲究个时令。春天有春天的菜,夏天有夏天的果,只有当季的蔬菜瓜果才能补人体的精气,放在冰箱久了,或者成了隔夜菜,食物早就没了气,吃下去的,只是食物的尸体,对身体无益,还有害。”
“‘气’是啥?”禾穗鼓着腮帮子,大口嚼嚼嚼。
“气嘛……你可以理解成,身子里的小火苗,火苗旺,血跑得动,人就精神,火苗弱,整个人就蔫巴,气血养好了,人才会漂亮、健康。”
禾穗似懂非懂地点头,紧接着,她瞧见优子变戏法似的,揭开了手边那只麻布盖住的小篮儿,从里头拿出来个正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薯皮薄脆,有一端裂开了口,橘红的肉正淌着蜜油,香甜扑鼻!
优子剥开焦脆的外皮。
禾穗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外公也常常给她剥烤红薯。
刚出锅的红薯烫手,左手倒右手,也舍不得放下,外公教她,吃烤红薯要先抿掉流蜜的焦边儿,再小口啃软糯的薯芯,最后再把皮上粘的焦壳啃干净。
那是童年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优子的身影与外公重叠,禾穗眨眨眼,用力抿掉眼里的酸意,听优子轻声说:“现在的人,提到养胃就是补,恰恰相反,脾胃弱的人,强补,反而适得其反。”
禾穗:“那胃怎么养?”
“胃不在养,而在顺。”
“顺?”
“顺应天时的顺,子午流注里,七点到九点,胃经当令,这时候起床,呼吸天地的清阳之气,适当的运动,再吃顿早餐,九点以后,脾就开始干活了,把你吃进来的东西转化为气血,输送到全身各处去。”
她顿了顿,看着禾穗:“你要是早上不起床,中午才吃饭,气血从哪儿来呢?”
禾穗恍然地点点头,腮帮里还含着半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前总听老人家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原来是这意思。”
优子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眼睛弯了起来,声音不急不缓,让人很安心:“你看,吃东西也讲个先来后到。就比如,上午吃红薯最好啦,红薯入脾经,能补脾益气,大米粥先把肠胃唤醒,此时吃下去,温补中焦的功效可以最大发挥出来,吃饭呀,要讲究先清淡后滋补。”
禾穗听得入了神,没想到看似简单的饭食,还有这么多门道。她夹起一点萝卜菜:“那它是干嘛的?”
“白玉萝卜嘛,下气消食,正好能中和红薯的滞气。”说着,优子也夹了些萝卜菜,用筷尖轻轻压了压,让清爽的汁水渗进冒着热气的红薯里。
禾穗有样学样,刚要低头咬,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裤脚,她垂眼一看,竟是那只小三花。
三花比初见时圆润不少,看来这段时间伙食不错,个头也见长,喵喵叫了几声,似是还记得禾穗没把自己丢掉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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