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些。泉州城的告示栏换了几张新纸,路过的闲人在那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新皇帝的手笔。听说他即位还不到一年,便下了一道劝课农桑的诏书,还鼓动百姓上书言事,给朝廷提意见。又有人说起,邻近几处州府,关押欠税的犯人最近放了不少,县衙也不像往年那般催逼得紧了。纸坊里的女工们向来不大会搭理这种大事,但新一年开春后,坊里渐渐有了些闲谈的间隙,围坐在后院搓草绳或整理纸捆时,偶尔会有人提起一两句。
这天午间,陈折刚在讲堂里讲完诗经的《载驰》,走出来洗手。后院水槽边,几个女工正坐在矮凳上剥豆荚,一边剥一边说话,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见几句断续的闲聊。崔娘拨弄着半片豆荚,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没有?朝廷下了一道新令,说是以前欠了官府粮钱关进去的人,只要不是死罪,都放了。”
陈折正蹲在井台边洗手,听到这话,动作没有停,但水流在她指缝间慢了半拍。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继续洗着,等水声重新变得连续,才关掉阀口,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矮凳边坐下,没有抬头,也没接话。
旁边另一个女工接话道:“我隔壁那家子的男人,前年冬天也是因为欠了粮行的债,被扣了工钱不说,后来还叫人押去县衙关了几天……他老婆天天哭,说那账不对。”
崔娘把剥好的豆荚放进碗里,停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一个字词的分量:“我家那个,前年也是。”
陈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说话时下垂的嘴角停留了一瞬:“什么账?”
崔娘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剥着豆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年我家那位在粮行帮工,病了几个月。家里存粮不够,就在他做工的那家粮行,先支了三石糙米,说好了等病好回去上工,从工钱里慢慢抵扣。”
“你不识字?”陈折问。
崔娘摇了摇头,手里那根豆荚剥完之后没有丢开,一直捏在指间,“我只认得一个‘三’字。那年冬天掌柜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那个‘三’字说,你看,就是这个数,三石。我就按了个手印。”
“后来呢?”
“后来年底对账,掌柜把那张纸翻出来,说上面写的是五石,不是三石。我家男人病刚好就去说理,掌柜说,‘手印是你婆娘按的,白纸黑字,你要么还,要么报官。’”
她把手里的豆荚壳放回盆里,声音轻得像在述说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我男人没日没夜,做了一年多的工,才把剩下的账还上。那之后他再不叫我去碰任何文书了。”
陈折坐在矮凳上,没有接话。井水浸透了青砖缝隙,风穿过院墙,把檐下晾晒的草药吹得微微晃动。她问:“那张字据,你还能找到么?”
崔娘愣了一下:“……都过去这么久了,那纸我们留着做什么?早就不见了。”
“你还记得那张纸上的字是什么样吗?”
崔娘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豆荚放下,空出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三’字是三条横线,后来那个字……有五条。”她没有用“五”这个字,只是用手比划了五道横线。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那个‘三’字,也能数清横线的条数。只是你不知道,那种文书上的数字,还有另一种写法。”
“什么写法?”
“大写。”陈折说,“比如‘三’,写在契书上的时候,可以写成‘叁’。‘五’写成‘伍’。把横线改成笔画复杂的字,谁也改不动了。”
崔娘手里的豆荚停住了:“那‘叁’怎么写?”
陈折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叁”字,又划了一个“伍”字,两笔一画写完后把树枝递给她,“以后你如果再碰到契书,看到这种复杂的字,就不会被人把‘三’改成‘五’了。”
崔娘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字,而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纸面上移进自己身体里,“……原来还有这种写法。”
旁边几个女工也围了过来,蹲在地上看那两个字,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叁”的笔画,像在默记一件她刚刚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其中一个年轻女工看了一会儿,把树枝从崔娘手里接过来,在旁边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遍“叁”,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要是有人拿纸来让我按手印,我一定要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不是这种字。”
太阳正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泥地上那几个字晒得微微发亮。陈折坐在矮凳上,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们蹲在地上,用树枝把那些字一笔一划地描进土里。崔娘描完“叁”字之后停了一下,抬起头说:“那‘一’怎么写?‘十’呢?‘九’呢?万一人家把‘一’改成‘十’呢?”
陈折接过树枝,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陆”“柒”“捌”“玖”“拾”,依次排开。风正从墙头吹过来,把草屑和尘土卷起又放下。
陈折这几天一直在想朝廷新政的事情。咸平元年的诏令里,她注意到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天子下诏广求天下遗书,崇文院多有缺漏,凡民间献上佚书者,皆有嘉奖。她对这个时代的历史记载并不完全了解,但她知道后世重新发掘整理出来的、在这个时代已经湮没或残缺的文献,正好可以成为她的“投名状”。
每天晚上,她在后院熄灯之后,把便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翻查那些她事先存储的资料。她最终选定了四部在这个时代已经遗失或残缺的作品:《竹书纪年·古本》残卷,这是战国时期魏国的编年史,宋代已不存其旧貌;晚唐韦庄的长诗《秦妇吟》,成书于唐末,在宋代已几近绝迹,后世直到二十世纪初才在敦煌遗书中重新发现;唐魏王李泰的《括地志》,唐代地理总志,北宋时已散佚大半;以及《黄帝针经》全本,宋代流传的多为节选本,全本已不易见。
她没有贪多。四部,够用了。她在学堂里挑选了识字最多的几个女学员,把原文拆成小段,让她们分头抄写,再由她统一装订成册。封面用溪纸,线装用麻绳,每一册的边角都压得平整。
十天后,陈折带着那四部手抄副本,敲开了泉州府学周教授的门。
周教授年过五十,鬓角灰白,治学严谨,在泉州府学任教二十余年,本地文人都敬他三分。陈折托人递过帖子,说明了来意,他倒也没有端架子,在书房见了她。
“周先生,”陈折把那四部书册放在桌面上,逐一排开,“我办学这一年多,那位西洋友人带来的海外古抄中,整理出不少中土失传的前朝旧卷。听闻天子下诏广求天下遗书,崇文院中多有缺漏,我便命学堂里识字久些的女学员,分工缮抄出副本,想托您代为递交给安抚使,转进秘阁收藏。”
周教授没有立刻接话。他先看了一眼书册的装帧,然后用指尖翻开第一册——《黄帝针经》全本。他翻了两页,目光在经络图上游移,又翻了几页,停住了。他又拿起第二册——《括地志》,翻了几页,又放下。第三册是《秦妇吟》长诗抄本。周教授读了几行,目光落在纸页上,像在辨认一条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他抬头看了陈折一眼:“《针经》全本,朝廷寻访多年不得;这首韦庄的长诗,中原早已绝迹,竟是真的。你舍得献出?”
“正本仍留在学堂,供女孩子们学医、读史,副本送入宫中,也算让千年前的文字重归世人视野。”陈折说,语气平和,“我不求官职,只盼朝廷知晓,海边女子读书,不为妄议礼法,只为看得清契约、治得好病痛、守得住自家生计。若能得一纸公文,保全这所学堂安稳授课,便是最大的恩赐了。”
周教授把那几本书册拢到一起,没有推回来。他坐在书案后面,把《秦妇吟》的抄本又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把书册合上,“你学堂里那些女子,读了这些书,会用来做什么?”
“用来读账本,不被骗;用来开药方,治自己和家人的病;用来写信,告诉远方的亲人自己还活着。”陈折说,“也有几个学得深一些的,想继续读下去,读医书、读史书。但她们不会去考功名,她们只是在学着做一个不会被随意摆布的人。”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此事利国利民,于闽地文教也是一桩美谈。我这就整理篇目清单,附上文书,替你上报。日后再有旁人无端刁难女子学堂,府学自会为你分说。”
陈折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周先生。”周教授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桌面上那几部书册。陈折走出府学大门时,正午的阳光落下来,把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烫。她站在门槛边停了片刻,就看到前方巷口一个人影正朝她这边张望。赤脚,深蓝色头巾,手里没提鱼篓,站在巷口的墙根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是阿水。
“陈大夫。”阿水快步走上前来,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脚步比上一次更稳了,“我一直在等您从府学出来,不敢进去打扰。”
“等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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