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国公夫人正一边含笑给卢朔介绍着几个儿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这孩子不知规矩,却很懂礼貌,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哪里冒犯了他们。
这样的情态,她只在刚进府里的下人们身上见到过。
可他不是来当下人的,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国公府不是吃人的地方,犯不着为难一个孩子,更不必说这孩子的爹还对国公府有恩,往后必是得好好对待的。
国公夫人姓章名宜珠,养大了四个孩子,又常在人情世故中游走,一眼便看出卢朔紧张只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又无亲人可依傍,所以生怕一朝踏错便永不翻身罢了。
对于这种有自知之明的孩子,倘若她一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反而可能令他更加无措,还容易引起自家孩子的不满,因此,只需要以平常心对待,令他自然适应,才是最好的。
思及此,章宜珠笑了笑,对卢朔道:“你今日来得也巧,府上要准备裁新衣了,你和他们几个都是男孩子,正好一并量了。”
十七岁的大公子贺兰振瞧着已像个大人,闻声接话道:“母亲,我缺几件深色的衣裳,今年就不要再给我做白的绿的衣裳了。”
章宜珠挑眉:“这个时节穿浅色才好看,又不是老头,穿那么黑沉沉的做什么?”
贺兰振眼角一抽:“浅色衣裳容易弄脏。”
章宜珠心道,什么容易弄脏,只怕是孩子长大了,不爱穿那些鲜嫩颜色了,想模仿大人气质罢了。真是的,年纪轻轻搞那么老气横秋做什么,等到年纪大了,想穿嫩的还不好意思穿呢。
但她并不揭穿儿子的心思,只道:“行,等会儿你自己挑几件喜欢的料子去。”
又转头问两个双胞儿子:“你们呢?可有什么意见?”
老二贺兰昌摇了摇头,笑嘻嘻地道:“穿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跟贺兰荣一样就行。”
“我也不要和你穿得一样!”老三贺兰荣哼了一声。
章宜珠只觉得好笑。
这俩人从小都穿得一样,吃得一样,用得一样,要是发现对方和自己不一样,还要哭闹,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两个人就跟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似的,生怕别人混淆他们两个,非要搞得什么都不一样。
“知道了,这种事情不用强调。”章宜珠看向卢朔,“他们裁的是夏装,因不知你的尺寸,也没给你准备春装,等会儿春装夏装一起给你裁了,可好?”
卢朔小声道:“国公在来的路上已给我买过两身新衣裳了。”
他身上这件就是。
章宜珠:“两身可不够穿。”她扫了一眼卢朔身上的麻衣,算了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披麻戴孝的重孝时期,后面虽仍需守孝,但却不用那么严苛,只要素服素食即可。
唉,这小身板,还得吃那么久的素……虽然这事很少有人能遵守,关起门来偷偷吃也没人会管,但现在卢朔的饮食是她在负责,明知人家有孝在身,还堂而皇之地让他吃荤,影响不太好。
罢了,这事先放放,以后再看着办吧。
章宜珠喊了仆妇进来,给几个男孩量体。
章宜珠的丫鬟在一旁悄声提醒:“夫人,去年府里给二公子和三公子裁了几身衣裳,他们不喜欢,如今卢公子缺衣裳,刚好可以拿去应急。都是新的,还没穿过呢。”
章宜珠也低声道:“你也不瞧瞧尺寸合不合适。”
丫鬟:“拿去改改,比现做快。”
章宜珠:“算了,国公府又不是没这个钱,人多嘴杂的,万一被他知道是穿老二老三挑剩下的,恐怕心里会不自在。”
丫鬟便没再多言。
卢朔瞧见二人低声言语,那丫鬟似乎还瞟了自己几眼,也不知在说什么,不由心中忐忑。
他暗暗猜测是不是自己形象不好,不讨国公府的喜欢。
在他离开村庄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什么问题,毕竟乡下大把大把像他这样黑瘦的小孩,他甚至都算是精瘦有力的那一种了。
被宣国公接走后,身旁来往的都是征战沙场的黑脸汉子,他只会暗暗羡慕他们的健壮。
直到进了京城,进了宣国公府,看到连府里的小厮都生得白白净净,手上的茧还不如他的多,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尤其是和他年岁相近的贺兰昌和贺兰荣,细皮嫩肉,圆头圆脑,乌亮的眼珠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贵人家才能养出的模样。再长几年,或许就能像他们的兄长贺兰振一样,成为风姿不凡的翩翩小郎君。
和他们相比,他们是天上的太阳月亮,自己就是地上的泥。
再加上仆妇量体时朝他投来的诧异目光,卢朔更加确定,自己这样的形象,恐怕并不符合国公府的喜好。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人明说,大抵只是因为他们有教养,又或者提前得了宣国公的指示罢了。
量完体,卢朔垂着头重新回到座位上。
便听章宜珠又吩咐仆妇:“再去给佩儿也量一量。”
仆妇道了声是,告退了。
卢朔听了一耳朵,并未多想,倒是章宜珠,因着提了一句女儿,觉得若是这么一句带过似乎不大妥当,便想了想,对卢朔道:“我方才说的佩儿,便是我的小女儿,名叫贺兰佩,今年十一岁。”
卢朔愣了一下,随即道:“国公同我提过。”
章宜珠轻咳一声:“她今天未出门,并不是不识礼数,只是有些怕生……”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个事儿也总是要说的。”
卢朔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坐在对面的三位公子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还有些松怠的表情一下子正经了起来,甚至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
卢朔敏感地意识到可能要说什么大事了,立刻愈发恭敬。
只听章宜珠道:“我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唯独有个缺憾,就是她六岁那年发了场高热,后来高热退了,却从此落了遗症……老天无眼,竟叫她小小年纪口不能言……”
宣国公府门庭显赫,往来的人家自然不少。不仅是权贵,甚至连消息灵通些的平民百姓都知晓这件事,只是大家都很识趣,不去触宣国公府的霉头,这还是章宜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对外人提起这件伤心事,不由红了眼眶。
卢朔听得怔住了,第一反应是宣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家中的孩子还能病成这样?他们村里曾有个得了高热最后烧成傻子的,但那是人家没钱治,若是有钱,区区高热而已,京中的大夫还能治不好?
但他当然知道这话不能说,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然不语。
好在这事已经过去了五年,大家早已接受了现实,章宜珠也不需要人安慰,只短暂地伤情了一下,便又勉强笑道:“因为说不了话,所以她便也不爱出门,不与生人交际,若是之后你遇见了她,她却不理你,你莫往心里去。她其实是个好孩子,熟悉了就好了。”
卢朔连忙道:“我不会随意去打扰小姐的。”
对面的贺兰振忽然插话:“其实说不了话也没什么,只不过有时候需要靠书写沟通,交流起来慢了一点而已。有些人虽然长了一张嘴一个舌头,但却吐不出句人话,还不如不要。”
卢朔一愣。
贺兰昌龇了下牙,咧着嘴道:“大哥,你上次把吴侍郎家的公子揍掉了半颗门牙,后来赔了么?”
贺兰荣:“赔个屁,我听说他现在都不敢见人。”
“不许说粗话。”章宜珠拧了下眉,淡淡地呵斥道,“这事儿我还没告诉你们爹,免得他生气。你们也记着点,别说漏了嘴,知道了吗?”
贺兰昌和贺兰荣:“知道了知道了。”
贺兰振喝茶。
章宜珠又转向卢朔:“随意跟人动手是莽夫所为,我之前已教育过他们了,你可千万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卢朔攥住了手心,犹豫了一下,撒了进府以来第一个谎:“夫人放心,我从不跟人打架的。”
章宜珠笑了笑。
聊完了女儿,话题又转回正事上。
章宜珠问卢朔:“你以前在家中,都做些什么事?”
卢朔答道:“一般就帮着干些农活,若是活计不多,就去村里其他人家串串门。”
实则是不干活的时候就跟其他小孩在山里地里疯玩。
章宜珠:“可读过什么书?”
卢朔惭愧道:“只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几个字,但没有读过什么书。”
乡下人嘛,不识字的都大有人在,像他这样认得一些简单字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爹长期不在家,他和娘认得一些简单的字,看田地契书什么的也不容易上当受骗。
章宜珠生怕他是谦虚,便又追问了一句:“《三字经》《千字文》这些书也没读过吗?”
“……没有。”卢朔有点迷茫地眨了下眼睛,更加惭愧了。
他想,府上公子们肯定是早早就读过了这些书,搞不好连小厮都读过,他却连这些书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无地自容。
“啊,这样啊……”章宜珠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却又很快用笑容遮掩过去,“无妨,只要有心向学,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来了京城,自然是不用你干农活的,但不学习却是万万不行的。你爹娘把你养大不容易,你当然不能让他们失望,对不对?”
卢朔哽了一下,眼眶一热,道:“我……我都听夫人安排。”
“早都安排好喽。”贺兰荣插嘴道,“后天你就得跟我们一起回国子监上学去。”
“太可怜了。”贺兰昌感叹,“都没在府里住几日,就得被关进监狱去。”
卢朔一呆。
“胡说什么呢?莫要吓唬人家。”章宜珠难得地揉了下额角,跟卢朔解释,“国子监就是个读书上课的地方,和那些县乡的学堂也差不多,只不过人数多一些,上的课复杂一些,管理得也严格一些罢了。平日里学生都住在国子监中,十日才放一次假,他们几个也是因为老爷回京,才特意跟上面请了两天事假回家。”
卢朔瞠目,惶然道:“我……我也要去吗?”
国公府的公子上的学堂,那肯定是京城最好的学堂,他连字都认不全,去那儿听天书吗!
章宜珠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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