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们初进觉非阁,见馆阁中当家太太不露面,一共两位主子,年长的那个还和她们差不多大,即便秦妈妈教规矩时三令五申,在当日傍晚有方叫居心绞了两枚银子单独给她们开桌吃酒后,便一个个飘忽起来。
她们学规矩时在澄日馆,其中有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更是多,加上本就有的丫头仆妇,一院子里三步一人、个个老资历,压得她们喘气都不松快。现在搬了新地方,罩房是新建的,院子又大,活计还不多——主子们住的书房不许她们进,端茶倒水便都不必她们接手,一众新人的活计不定,值夜、衣物、绣活、浆洗洒扫、传饭跑腿,两人一组,一日轮一个活。
有方不许有年现在给她们赐名,一人领了一块腰牌,上头只有“壹贰叁”的字号,连名字都许叫她们自己报上来的。小丫头们一晚上都没谨慎过去,第二日就像出笼的鸟雀般,争相围在有年身边献殷勤。
有年再过七日便算放完年假,要去家学中读书,这些天练字看书都懈怠下来,一天几个时辰不是在看池塘,就是在荡秋千,往日只有居心居常陪着,还要看有方眼色行事,如今身边一下多了这么多伺候的,连喝口水都有人喂,她虽有些不适,但见姐姐不在,这样被人伺候十分省心。
这下又蹲在池塘边,塘地水清透如镜,只待她将鱼放下去,身边小丫头们叽叽喳喳,说着被卖身之前听过学过的门道,又是鱼儿的品种、又是水植的养护,直将有年听得天花乱坠:“这么说,我养的那些只是寻常红鲤,并不贵重?”
在她身边最殷勤的一名丫鬟腰牌上号着“捌”,笑时两颊梨涡甜甜,看着一派天真:“要说贵重,还属朱鱼!我爹娘之前就是给一盐商家侍弄花鸟鱼虫的,那鱼儿通体透明、胃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甚么‘金钩白’、‘鹤顶红’。”
有年眼眸澄澈,当中是纯粹的好奇:“还有这种鱼?”她掰着手指头算算了昨日刚报给姐姐的养鱼钱,听着丫鬟说是在盐商家中的货色,便知自己再往上翻十成也凑不够一条买鱼钱。
这丫鬟看她颇心动,鼓吹道:“姑娘是公府小姐,我爹娘自小与我说商人身贱,那满身铜臭的盐商尚且能随手养来,姑娘与四姑娘求一求,还不是小事一桩?届时姑娘将鱼儿放进池塘,定然好看的。”
有年一双眉头拧起来,很不乐意听,但并没多说什么,直起身体缓步走回秋千架旁,道:“你很想你爹娘?”
这丫鬟的梨涡更深了:“劳姑娘关怀,自进了府后一切都好,只是我离爹娘又远又久,不免想家,他们若知道我入了国公府在姑娘身边当差,肯定高兴!”她的眼睛热切地看着有年。
有年在秋千上荡了两下,疑道:“他们还在原先的主家身边干活么?做什么把你卖到这么远的地方?”小丫鬟笑脸一僵,低下头呐呐说不出话,见有年还等着,只好扯出一句,“就是侍弄花鱼、老天不给活路,天热了花死鱼死难免,主家要赔钱,便把我卖了抵债。”
有年眼眸中色彩还很稚嫩,凭着自己的印象:“可赵妈妈那日问,你们不都是家乡遭了荒才被卖的么?”
小丫鬟更结巴了:“是……是把我卖给原先的主家,主家又卖了我……”一侧,一道献殷勤的小丫鬟们不经意问,“盐商也会被闹荒闹得愁银子吗?”这丫鬟更说不出话了,端茶送水,又被其他丫鬟们捉着问,慢吞吞来了一句,“不是……主家看我爹娘想我厉害,把我放回家,后来才又闹了灾。”
这般含糊不清又一波三折,听得众人嬉笑不已,有年静静荡着秋千,没跟着笑。丫鬟们颇会看眼色,见小姐兴致缺缺,忙着插科打诨,池塘边一阵欢声笑语。这样下来,仅仅两日,觉非阁松了一大半,除却还一丝不苟的老仆,只几个乖觉的,第一日听了有方不分等级的话,心思活络却不浮躁的,还在规规矩矩干活。
这样的丫鬟,有方有年自己挑的、韩氏送来的都各有一二。午间用膳,有方给有年添汤,当值送饭食的丫鬟站在书房门外,躬身低头,语调细细、声音却很清晰:“这道鱼汤乃酒发鱼煎煮,付娘子说鱼肉取大鲫鱼、去鳞与鱼眼内脏,以神曲、红曲为末拌各调料腌制后泥封,她从去岁腌制,这两日刚熟,取出来给姑娘们熬汤,有养颜、养气血之效,因有腌料便不再放盐,让我问问姑娘们口味会否太清淡。”
有方尝了半碗,道:“付娘子管厨辛苦,这道汤口味颇佳,居心取半锭银赏。”又问主屋今日那边送了什么饭食,这丫鬟皆能一一答道,对厨余上不精通的事,也没有贸然给话,一味说自己办差不全,回去问了付娘子再来回话。
有方便点头,看去她腰间,腰牌挂一个“陆”字,“你们两人一组办差,还有一个人呢?”
这丫鬟顿了顿,回道:“许是身子不适,到了点在小厨房未见人,也不敢耽误姑娘们用饭的时辰去找人,付娘子托了另一名妈妈陪着我一道来的,一路上皆是我与妈妈经手,食盒也没有打开过。”
居心站阶上,下头的仆妇冲她点头,确认是有其事。有方不再问话,见此,居心便把这二人都打发走,又径自绕去小厨房找付娘子说话,回来时,有方已经吃好,淡声询问:“你瞧着这个如何?”
居心谨慎:“付娘子说很好,这些新进的年纪小,以为我们二房没正经主子,才一日就原形毕露,这一个昨日值夜、今天又去厨房,一道办差的想着法躲懒,她也没有揪着同伴问,只不住请付娘子教她,差事要怎么办好。”
有方细眉舒开:“一点儿都不计较?”
居心低声道:“付娘子说,这丫头与她讲,办差是她的事,审案是主子的事,主子觉得一人委屈便相安无事,那她就是垫脚的位置,主子若另有思量,那便是主子的心意,她是下人,只管听话。”
有方放下筷子,居心补充道:“旁人的活她也不管,值夜、送饭,有头有尾干完了,也不管接班的人什么章程,老人喊她多干活的,可以干,只是要做好自己的事,否则便叫不动。手脚很利索、也不会瞎打听,除了跟着老人一起走的路,自己单独走的时候,都是绕着主屋过的。”
有方点头:“你与居常看着,觉得妥当就带着身边教着。”
有年喝完了汤,听出点儿门道,捧着小脸把自己身边献殷勤的人脸过了一轮,发问:“姐姐,如果是装的勤快怎么办?”有方轻轻斜她一眼,“那选不会装的?”
赵妈妈直笑,牵着有年下桌带她去午睡:“我的姐儿,便是装,也得有那个脑子知道自己这会儿该装!你们两个做主子的年纪都小,如这个丫鬟这样,有心志不去赌侥幸,踏实干活,已然不容易了。”
有年道:“姐姐说各司其事,她们做好分内事本不该夸。”
赵妈妈也取笑她:“那我们年姐儿该读书练字刺绣,这两日怎么不做?”有年脸红了,忐忑半晌没听到有方出声训她,跪坐在榻上朝赵妈妈倾身,声音像做贼,“我知道,妈妈不要说了,一会儿姐姐想起来了。”
赵妈妈捂嘴直笑。
有年翻着肚皮睡着,一道屏风后,在池塘那边观察半日的仆妇,正弯腰在有方身后回禀自己看见的情况。听完了这仆妇的话,居常先笑:“好轻狂的下人!盐商又如何,卖身的先埋汰起主子来了!”
仆妇连连点头:“那丫头话多、爱夸耀,总讲自己卖身前如何如何,昨日是跑腿的活、今日是洒扫的活,都没办齐,我们这些老人看着,补上的漏。”
有方边听,手下的心经依旧抄得笔走龙蛇,她不练台阁体,一笔一划慢慢写来累手得很,草书又太狂放,不适合闺中女子,便惯写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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