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初八,祭祖节。
何川凌晨四点半就醒了。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穿好衣服,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 手机、充电宝、水、外套、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带上了,但关了声音。
五点,陈野到了。背着他的摄影包,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却亮晶晶的,一脸兴奋。
"走?" 陈野问。
"走。" 何川说。
两人摸黑出了古城。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他们在路口买了两碗饵丝,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吃完,然后去汽车站坐最早一班去巍宝山的中巴。
车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去祭祖的彝族群众,穿着节日的盛装。男的一律黑色对襟衫,裹黑头巾,腰间扎着布带;女的穿着绣花上衣和百褶裙,戴着一圈圈的银饰,走动时叮叮当当响。车厢里有一股松香和头油的味道,还有人在低声说话,用的是彝族话,何川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节日的氛围。
陈野一上车就开始拍照,镜头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你看那个阿姨的银饰," 他压低声音对何川说,"那种纹样,和铜鼓上的云雷纹是一个体系的。西南民族的东西都是通的,银饰、铜鼓、刺绣、甲马,符号系统是共享的。"
何川点点头。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现在听了陈野的话,再看那些银饰 —— 确实,上面的纹样弯弯曲曲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天蒙蒙亮的时候,中巴到了巍宝山。山门处已经停了不少车,人声鼎沸。何川和陈野随着人流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人越多。土主庙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何川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人。院子四周搭起了几个棚子,架着几口大锅,在杀猪宰羊,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松脂味和香火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野已经激动得不行了,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这个场面,太壮观了。你看那边 —— 那个是毕摩,穿法衣的那个 —— 他头上的法帽,你看到没有?上面缀着的东西,像不像甲马版上的符号?"
何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祭坛前面站着几个毕摩,穿着正式的法衣,领头的那个头上戴着一顶法帽,帽子前沿缀着一排金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其中一些金属片的形状,确实弯曲得像某种符号。
何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掏出手机,把法帽拍了下来,然后放大看。那些金属片的轮廓,和引魂版上的弯曲符号,确实有几分相似。
"阿鲁师傅呢?" 陈野问。
何川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阿鲁站在祭坛旁边,正在和几个年长的毕摩一起布置祭坛。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法衣,黑色的底子上绣着彩色的花纹,手里拿着铜铃和法扇。他抬头看到了何川,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祭坛设在正殿前面,用青石垒成,上面铺着松毛。祭品已经摆好了 —— 猪头、羊头、鸡、酒、茶、五谷,还有一面铜鼓。铜鼓就放在祭坛中央,鼓面朝上,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铜绿色光泽。
何川盯着那面铜鼓看了很久。鼓面上有太阳纹,十二道光芒,周围是一圈圈的弦纹和云雷纹。他看不到鼓身上的符号 —— 铜鼓是平放的,符号在侧面,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上面有和引魂版一样的符号。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仪式开始了。
先是几个年轻的后生杀了一头牛,血洒在祭坛前面的地上。然后是献祭 —— 猪头、羊头、鸡,一样一样摆到祭坛上,有人用彝语念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悠长。
接着,领头的毕摩 —— 不是阿鲁,是另一个更年长的老毕摩 —— 站到祭坛前面,手里拿着铜铃和法扇。他先摇了几下铜铃,清脆的铃声在嘈杂的人群上空响起,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经文不是用日常语言念的,而是一种古老的、有旋律的吟唱。每个音节都有固定的音高 —— 低、中、高,三个音一组,循环往复,变化组合。铜鼓在旁边伴奏,鼓点和经文的节奏完全吻合。
咚,咚咚。低,中,高。
何川的耳朵里,除了真实的铜鼓声和毕摩的吟唱声,还叠加了一层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 那是符号本身的 "声音"。祭坛上的铜鼓、毕摩法帽上的金属片、他脑子里的幻觉,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共振了。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光斑,弯曲的符号在视野里游动,像蛇,像水纹。洞穴、石台、铜釜人、小鼓 —— 那些他画了十几年的幻觉画面,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那个洞穴里,站在了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旁边,听着两千年前的鼓声。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陈野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何川想回答,但张不开嘴。他的耳朵里全是鼓声,三个音一组,循环往复,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的视野在收缩,像隧道一样,中间是亮的,四周在变黑。
他知道,他要发作了。
但他不想在这里倒下。这里有上千人,他不想引起骚动。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推开人群,往院子外面走。陈野在后面喊他,但他听不清,只管往外走。
他走出土主庙的院子,走到外面的山路上。山路上没人,只有风。他扶着路边的一棵古柏,大口喘气。
但鼓声没有停。
三个音一组,低,中,高。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他的膝盖发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他眼前的光斑越来越密,弯曲的符号在视野里疯狂游动,然后 —— 他看到了那个洞穴。
这一次,他不是 "看到",他是 "站在" 里面。
他站在洞穴的中央,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滴水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弯曲的符号,符号在发光,幽绿色的光,像磷火。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铜鼓,铜鼓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都大。
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拿着鼓槌,正在敲鼓。
咚,咚咚。低,中,高。
鼓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石壁都在发抖。何川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那个人形停下了敲鼓的动作。
它转过身来。
铜釜罩住了它的整个头部,何川看不到它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 透过铜釜,透过两千年的时光,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何川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洞穴的深处,有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符号。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 —— 金色的光,像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个人形又敲了一下鼓。
咚。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铜釜里传出来的,低沉、沙哑、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来。"
何川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后背靠着古柏的树干。陈野蹲在旁边,一脸焦急,正在掐他的人中。他手里还拿着相机,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
"何川!何川!你醒醒!" 陈野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往外跑,我追出来你就倒这儿了,怎么叫都不应!"
何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水……"
陈野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水,拧开瓶盖递给他。何川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陈野问,"癫痫?低血糖?"
何川没有回答。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山上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蓝天白云,阳光很好。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看到了一扇门。"
"什么门?"
何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就是…… 做了个梦。没事。"
他没有跟陈野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看到了一个两千年前的洞穴?说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让他 "来"?说门缝里有金色的光?这太荒谬了。他自己都还没消化。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软。陈野赶紧扶住他。
"要不你先下山?" 陈野说,"你这个状态,不能再待了。"
何川摇了摇头:"不用。我再缓一会儿就好。你先进去吧,别错过了祭祀。你不是还要拍吗?"
"我拍个屁啊," 陈野说,"你都这样了,我还拍什么拍。我陪你下山,去医院看看。"
"不用," 何川坚持,"我真的没事。老毛病,缓过来就好了。你进去吧,别耽误了。"
陈野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我先进去,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等我拍完出来找你。你要是又不舒服,立刻打我电话。"
"嗯。"
陈野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何川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主庙的院门口。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山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香火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 —— 蓝天,白云,古柏,山路上偶尔走过的游客。
但他心里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个人形让他 "来"。
来哪里?来那个洞穴?来那扇门?来贵州?来夜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何川在山上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才缓过来。他没有再进土主庙,就坐在山路边上,看着人来人往。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野从院子里出来了,一脸满足:"拍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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