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携着东郊的暖意,漫过祈城临江仙高尔夫俱乐部的果岭。
精心养护的草坪宛如整块切割的一方抹茶丝绒蛋糕,柔软顺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草坪上,身着定制象牙白高尔夫套装的少女将长发高高竖起,压在遮阳帽下,纤细的身影格外惹眼。
“手!腕再放松点,沁沁。力道顺着杆身走。”
施沁轻咬着唇,深吸了两口气。
用力挥杆。
白色的小球划破空气,却堪堪落在不远处。
“呼……”
施沁失望地将球杆往旁边一扔,一张粉白的小脸皱巴着。
同样身着定制套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她身边,男人面容硬朗,眉毛粗长,眉心沟壑很深,看向少女时,扬起的笑容却中和掉了他的严肃,令他彰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
“沁沁,不要灰心,比上一次稳多了,进步很大。”
少女立刻撇起嘴,撒娇似的抱住男人的腰,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哎呀,爸爸!我不要学了,好累!胳膊都酸了!”
“好好,不学了,我们下次再来。”男人声音浑厚,语气宠溺,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旁边一道清丽的女声忍俊不禁地笑着道:“大哥,你这样可不行,沁沁可要被你惯坏了。”
施沁踮起脚,探出头对着女人做了个鬼脸,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俏皮:“略略略,臭姑姑!爸爸最疼我了。”
施励无奈地揽着女儿的腰,将女儿搂在怀里哄了一会儿,“好了,确实该休息了。芸芸,我们去车上歇会儿。”
施芸芸点了点头,细长的柳叶眉一拧,目光越过施励父女,往斜后方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
只见那被众人刻意遗忘的角落里,一抹单薄的身影沉默无言地陷在银黑色的轮椅上。
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深色衬衫长裤,身形瘦削、孱弱,黑色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低垂的眉眼,露出的小半张脸过分苍白,与那过长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冷寂的气息,与这方天地的光鲜温馨格格不入。
施芸芸与施励默不作声地互换了一个眼神。
施励拍了拍施沁的肩膀,娇俏的女生从施励身上跳下来,小跑到轮椅前,横眉竖眼瞪着轮椅上的人,声音陡然尖锐:
“喂!扫把星,病秧子,愣着干嘛,没看到我的球掉在那边,快去捡回来啊!”
轮椅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施芸芸慢悠悠走过来,轻轻拉住施沁的手腕,语气带着假意的训斥:“沁沁,小珩是你哥哥,怎么跟他说话呢。”
“我才没有这样的哥哥!”施沁抱胸扬起下巴,一脸嫌恶,“哼,我有说错吗?就是他害死了勋叔叔和舒阿姨!”
“自己成了个没有用的残废,整天阴测测地跟个鬼一样赖在我们家,还不如死了算了!”
“沁沁。”严肃的男声打断了施沁的话,施励走过来,看到施沁不服气地瘪着唇,施励摇了摇头,转而换上温和的语气,对着轮椅上的人说:
“小珩,沁沁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你跟我们出来一天了,活动活动身体对你恢复有帮助。”
“这样,沁沁的球杆和球你去捡一下,等你捡回来,我们也该回家了。”
施沁眼睛亮晶晶的,得意洋洋地看着轮椅上的人。
施允珩这才缓缓抬起头,遮掩眉目的黑发向额侧滑落,露出那一张白到几近透明的脸。
施励的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心里猛地一跳。看着这张完美融合了施勋和姜舒所有优势的脸,即使瘦到脱相,一脸病色,也依旧令他心惊。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俯视着这个身形和年龄都远远弱于他的少年,眼底有些阴鸷。
施允珩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地望着他,片刻后,他张开泛白的双唇,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好,我去捡。”
“伯、父。”
车祸时的浓烟烧坏了他的喉咙,如今每次发声,嗓子都会宛如刀割过一般疼痛难止,严重时还会咳出血来。
“伯父”两个字被那样含着血腥味的嗓子咀嚼过,咳血似的吐出来……施励用力折了下眉心。
所以,当施允珩挪动轮椅从他身边缓缓穿过时,他实在难以止住心中厌恨,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
施芸芸托住他的手臂,目光却跟着施允珩移动,声音压得很低,“大哥,你失态了。”
施励沉下眉,无言。
施芸芸低眉欣赏着自己刚做的美甲,笑着轻声道:“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废物罢了,留着他折磨着玩玩,权当解闷。怎么,大哥还怕他能折腾出什么风浪不成?”
施励盯着轮椅上病弱无依的一抹背影,拧眉道:“斩草不除根,总是个隐患。”
施芸芸笑了,“大哥,施氏都是我们的了,施老爷子躺床上昏迷两年了,早就成了活死人。”
“一个连大学都没读下来,在施氏没有任何根基的残废精神病,别说让他做点啥了,他现在出了施宅,连养活自己都成困难。”
施励表情依旧冷肃,寒声说:“他最近跟我提了不少奇怪的要求,包括这次跟我们出来。”
“那又怎么?”
“如果他是想跑……”
“跑?”施芸芸捂嘴施施然笑着,“一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残废,就算想跑,又真的能跑掉吗?”
施励想到什么,眉间皱褶稍有平坦。
“确实,他跑不了。”
“啊啊啊!”施沁的尖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病弱的少年手握着球杆的一端,将杆头死死插进了轮椅的车轮缝隙中。
伴随着轮毂的旋转,“咔嚓”的脆响传来,球杆应声而断。
施沁惨叫着扑了过去,一把抢过施允珩手中断掉的球杆,看着断做两半、已经无法恢复原状的球杆尸体,施沁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施允珩!你个贱人,这是我爸爸买给我的生日礼物!你竟然敢弄断它!”她含泪恨恨骂道。
额发重新遮住少年的眉眼,沉默以对、无动于衷的模样令施沁越发觉得这人面目可憎。
就是这个人,小时候她处处被施允珩压一头。
学习成绩比不过他,画画弹琴射箭也不如他。
施允珩又是施老爷子唯一一个亲孙子,走到哪里都带着继承人的光环,众星捧月,把她衬得像个跳梁小丑。
可现在不一样了,施家掌权人是她爸爸,她是施家名正言顺的千金,而施允珩,只不过是爸爸同情心泛滥,才给他一处容身之地的可怜虫罢了。
他竟然还敢跟她抢!
施沁紧咬牙根,突然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在了施允珩的肩膀上。
少年本就身体孱弱,被她这么一推,立刻重心不稳,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身体砸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沁没有停手,她握住断掉的球杆,杆头断口锋利如刀刃,对着施允珩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贱人!我让你折我球杆,让你跟我作对,我打死你,打死你,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个球杆一百多万,你赔得起吗?”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嫉妒我,嫉妒我有爸爸送我生日礼物,你没有。可那还不是你自己害的!是你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没人疼也是活该!”
跪伏在地上的少年身体猛地颤了颤,十指紧抓起保养得齐齐整整的草坪,指尖几乎嵌入了泥土里。
折断的球杆带着尖利的刺,几杆抽下去,少年的脊背上笼罩的白色衬衫很快氤氲出血色。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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