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静了一静。
随即传出一个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怒:“这位公子好生无礼!我家姑娘好心帮你,怎的倒被你这样编排!”
“青萝。”先前那道细柔的声音轻轻喝止,又转向窗外。
“这位大人,你我素不相识,我是见你一身官服,料想是有公务在身,这才叫仆从将备用的车轮借与你。至于你说的什么送礼示好、有心偶遇,皆是子虚乌有。”
“那我且问你。”张伦打断她,“你一个世家小姐,这样大的雨天跑到城外做什么?”
“我确有事情要出城,不过这与大人无关。”
张伦又是一声冷笑:“好,那你车上为何备着新车轮?就这般赶巧?”
“上月下雨,我的马车也曾陷在路上,耽搁了半日。自此之后,我便命人在车上常备一副新的。”
张伦却不信,脸上尽是讥诮,正要再说些什么,见方才那个小厮走近,到底顾及女儿家的颜面,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沈九姑娘,我不可能让你入族学,你死了这条心吧!”
言罢,拂袖而去。
车帘一落,马蹄踏起,车轮滚滚而去,溅起的泥水泼在路旁的野草上,污浊不堪。
车内,青萝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低声道:“这位张大人倒是不好糊弄。”
沈清妩靠在车壁上,神色淡淡,“他没有走恩荫,靠的是真才实学,到底与萧二那样的见色起意之辈不同,这样的人,只能徐徐图之。”
青萝见自家姑娘有把握,不再担忧,点点头,又道:“沈励那边也来消息了。”
沈清妩的目光立刻抬起,“找到人了吗?”
青萝摇头:“说是在衢州一带有人见过姨娘,不过等咱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找不着人了。”
“推算日子,大约是三四个月前见的,只知道姨娘后来往北边去了,但具体去了哪,还未可知。”
沈清妩沉默了一瞬道,“让他继续查,天涯海角,钻天入地,也要把姨娘给我找回来。”
“若是寻到,直接带回建康吗?”青萝问。
“若她肯听话,便赁处宅子藏起来,好吃好喝的供着,别叫嫡母找到就成。”
青萝犹豫了一下,问:“若姨娘不肯呢?”
“那便不必带回来了。”沈清妩低头,慢慢转着手腕上那只碧色的镯子,半晌,停了手。
“就地打杀了罢。”她道。
……
张伦从河堤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一身官袍沾满了泥浆,靴子也湿了个彻底,踩在廊下的青砖上,一步一个脚印。
先去净房换了身干衣裳,才往祖母院里来请安。
张家老太太尚未歇下,正歪在暖榻上吃茶,旁边坐着二房的张幼菱,祖孙两个不知道说的什么话,笑作一团。见他进来,老太太笑着招他坐下:“大哥儿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衙门里用过了。”张伦行了礼,在榻下首的杌子上坐了。
小厮奉上茶来,又摆上一碟点心,张伦随手拈了一块,刚送到嘴边,忽然顿住。
殷红的山楂糕,面上薄薄一层糖霜,在烛光下晶莹剔透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糕放了回去,目光往旁边一扫。见张老太太手边小几上摆着一碟,妹妹张幼菱跟前也是一碟,已用了大半。
“这点心。”他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故作随意地问,“倒不像咱们府里做的,外头买的?”
张幼菱笑道:“哪里是外头买的,是沈九姑娘送来的。”
张伦端着茶碗的手未动,只抬了抬眼,低低“哦”了一声,又问:“各房都有?”
“各房都有啊。”张幼菱拈了一块咬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今晨我让小厮往哥哥房里送了,哥哥不知道吗?”
“我今日走的早,没留意。”张伦放下茶碗,过了会,又不动声色道:“你与那沈九……关系很好吗?”
“算不得好吧。”张幼菱道,“如今萧家那位大哥儿在朝中如日中天,母亲便让我没事多去走动走动,赶巧我上回去,沈九姑娘在做这山楂糕,我尝了一块,很是开胃。”
“又想着母亲和祖母近来入了暑,都有些脾胃不和、不思饮食,便央她再多做些。她倒也爽快,隔日便遣人送了好几盒过来。”
张伦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没接话。
张幼菱道:“说起来,这位沈九姑娘倒是比那个沈大姑娘好相与的多,待人接物也大大方方。”
张幼菱又想起那日她将白鹤画成鹭鸶,倒是让她有些另眼相看,叹了口气:“只可惜出身低了点,是个庶出的,不然我倒是可以多个玩伴。”
张伦放下茶盏,眸色微沉。
张幼菱见他面色难看,立刻道:“大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张伦站起身,朝老太太拱了拱手,“孙儿有些乏了,先回去歇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嘱咐了他两句,张伦笑笑,退出暖阁,笑容便收了,唤来随从,与他低语了几句。
小厮领命,一溜烟跑进夜色里。
张伦回到房中,并未点灯,只和衣靠在窗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窗外雨声潺潺,檐溜滴个不停,打在阶前的芭蕉叶上,一声一声,搅得人心绪不宁。
也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推门进来,衣裳被雨水浇透。
“大人。”小厮走上前来,拜道。
张伦睁眼:“如何?”
“打探到了。城外的永济桥边上,萧家年前设了一处粥棚,周济那些逃难来的流民的,九姑娘经常去那。”
张伦微微一怔,皱眉,“她一个闺阁小姐,去那做什么?”
小厮答:“这几年外地闹饥荒,逃到建康来的流民不少,大多住在城外的窝棚里,与家人离散的比比皆是,想要与家人联系,只能通过书信。”
“可他们不识字,又雇不起代笔的先生,九姑娘便在粥棚旁支了张桌子,替那些穷苦人家免费写信读信,自年前到现在,风雨无阻,从未断过。”
张伦讶异,沉默了片刻,问:“她一般什么时候去?”
“逢双日便去,辰时出城,午后方归。偶尔有事耽搁了,也会提前知会粥棚的人,不叫那些穷苦人空等。”
张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今日,正好是双日。
他想起白日里大雨滂沱间,自己的马车陷在泥里,她出手相助,他却高高在上,劈头盖脸讥讽了她一番,说她费尽心机、有意偶遇。
那些话那样难听,她竟也没有发怒,平平静静与他解释。
一息之后,张伦攥紧的拳松开了,喉间苦涩:“上个月,沈九姑娘的马车是不是也陷过一次?”
小厮点头:“上个月大雨,出城路上冲出好几个深坑,好些车马都在那里陷过。沈九姑娘正好陷在咱们兵马司营房外头那条道上,马车还是托了营里一位管事帮忙推出来的。”
张伦起了疑心:“那条路上陷过的车马不在少数,他怎么就单单记得沈九?”
小厮闻言,欲言又止。
张伦瞥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小厮赶紧道:“管事说,那日风大,他帮着推车时,风正好掀开了车帘,他无意间瞥到了那位沈九姑娘的容貌。沈九姑娘天人之姿,见之……见之难忘……”
张伦冷哼了一声。
小厮擦了擦头顶的汗,又道:“且事后唯有沈九姑娘特意遣人送了谢礼来,所以管事的记得很清楚。”
张伦听完,半晌没有作声。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下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许久未动。
过了良久,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
上个月因陷过车,所以她备了新车轮。她去城外替人写家书,已经做了好几个月,而张家族学的事,是半个月前才放出的消息。他误以为独给自己的点心,却是二妹妹央她做的。
桩桩件件,都与讨好他、攀附他全然无关。
他果真,误会她了。
张伦心下不是滋味,闭上眼,半晌,烦躁的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翌日,天放晴,张伦一早便备了一份薄礼,往萧家去了。
到了萧府门前,只让门房通报说是找萧二公子,又通过萧行止迂回的找了沈清妩。
不多时,前头传来脚步声,张伦抬眼望去。
萧行止穿一身月白袍,头戴青玉抹额,随行的是个风姿楚楚的身影,戴着白色帷帽。
晨风过处,帷纱微动,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颌,旋即又落了下去。
张伦素来不喜这等弱柳扶风的女子,觉得不如爽利英朗的来的生气明媚。
可此刻看着那浅青色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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