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条岷江,汹涌的气浪拍得江岸的草木狂颠,灼热的江风裹挟着碎木与焦黑的残渣,劈头盖脸地扫过整片山林。
方才还盘踞在江面的商船,顷刻间被炸得支离破碎。
熊熊的火团砸落江心,被江水一卷,化作漫天飘摇的火星,再被江风一吹,碎成了无数零星的星火,最终一点点沉入漆黑的江底。
江面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山林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船主跪在地上,被死死地按住了肩,却笑得癫狂凄厉,喉咙里溢出病态的嗤笑,“晚了……全都晚了!我的船、我的药,全都炸没了!你们拿不到半分证据!你们的兄弟,也尸骨无存!哈哈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苏砚辞与叶之舟的五脏六腑。
叶之舟浑身僵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胸腔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他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早就知道,他的鼻子那么灵,怎么可能闻不到船上的火药味……他是故意支开我们……”
叶之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再往下想。那个平日里爱闹、爱撒娇、爱逞强,实则嘴硬心软的卫凛舟,刚刚居然独自一人留在了满是火药的船上。
当他看着他们离开时的背影,该是藏了多少的不舍,才敢孤身留下斩断后路。
苏砚辞的拳头攥得发白,浑身彻骨的寒凉。
一向波澜不惊的人,此刻却双目无神,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火光与人影的江水,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地撕裂了一道血口,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卫,你骗我!”苏砚辞轻轻摇头,喉头滚出一阵苦涩的笑,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样。
叶之舟压下翻涌的血泪,猛地回头,狠狠揪住船主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早就设置了炸药,故意引我们来此——”
“这与我无关啊,谁让你们那个兄弟傻呢?非得留在船上。但他若是不把船开走,你们那些岸边的兄弟也得跟着陪葬,哈哈哈——”
“你……”叶之舟扬起右手,狠狠地一拳砸在船主的脸上,当他还要再打时,苏砚辞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别打了,没用。”
苏砚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但这份沉默底下翻涌的绝望,远比歇斯底里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叶之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麻木地攥紧绳索,同衙役们死死捆住疯笑不止的船主。
二人如同丢了魂魄,再无半分力气,如同行尸走肉般押着船主,一步步往江畔走去。
山路漆黑崎岖,夜风刺骨寒凉,虽然只有短短一程路,几人却走得煎熬万分。
当他们行至江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名衙役将几本被卫凛舟的外袍包裹完好的账册递到苏砚辞跟前时,他怔怔地接过,指尖触到那件外袍上残留的余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这些是他到死都还在护着的证物。
隐忍了整夜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砸落在那件染着血与灰的外袍之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忽然,不远处的草丛间传来一道极轻的闷哼。
两人僵在原地,浑身突然一震,猛地回头。
却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车轮壁上。
那身影不是卫凛舟还能是谁?
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和烧焦的痕迹。
“刚才事儿多,我没来得及说,卫公子已经被我们从江上救回来了。”递给他们账册的衙役挠了挠头,局促地低声补充了一句。
卫凛舟的半边身子瘫软在地,只剩一只手勉强撑着草地,虚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架。
二人怔怔地望向那道身影。
苏砚辞脸上的泪痕未干,所有濒临崩碎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回笼。他几乎是飞一般冲了过去,双膝微屈,重重地蹲落在他身侧,伸手死死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老卫——”苏砚辞的声音发颤,藏着几乎克制不住的后怕。
卫凛舟微微抬眼,睫毛上沾着江水和汗珠,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快要脱力。后背撕裂的剧痛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神智,浑身骨头就像要散架一般,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人眼底几乎压不住的恐慌与泪光,看着一向沉稳的苏砚辞为他乱了方寸,他强撑着力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狡黠的笑。
他气息微弱,字字沙哑,却依旧清晰可闻,“老苏,慌什么……我没事。
“看来,老天也不想……我和这些恶人们同归于尽。”
说完这句,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彻底卸下,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软软地落进苏砚辞的怀里。
苏砚辞瞬间将人稳稳抱紧,掌心紧紧地贴住他渗血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腰身,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他。
叶之舟站在一旁,看着怀中虽已晕厥,却依旧好好活着的卫凛舟,喉间滚了滚,眼底的红意迟迟未能褪去,“这小子,真是命硬!”
苏砚辞与叶之舟合力将卫凛舟抬到马车上。
叶之舟将捆牢的船主丢给其余衙役,嘱咐他们务必严加看管,自己则跳上马车,拉直缰绳,挥鞭驱马,朝县衙疾驰而去。
路上颠簸不断,叶之舟刻意放缓车速,尽量避开坑洼路段。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刚好照在卫凛舟惨白如纸的侧脸上。
苏砚辞半跪在侧,将干净的温水沾在布条上,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颈处沾着的污泥,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每次卫凛舟的轻微蹙眉都能让他暂时停下手上的动作。
方才后背崩裂的伤口处渗出了不少血,原本包扎好的绷带早已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
苏砚辞拆开旧的绷带,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动作轻缓地敷在他破损的皮肉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那一刻,卫凛舟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双手死死地攥住了柔软的垫子,身子下意识地往苏砚辞的方向缩了缩。
“忍忍,马上就好。”苏砚辞低声安抚,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当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后,他又取出新的绷带一圈圈细细缠好。
收拾好伤口后,他取了一件厚披风盖在卫凛舟身上,又将一个暖炉塞进他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苏砚辞便坐在软垫的侧边,静静地望着卫凛舟熟睡的面容。时不时地用指尖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的气息平稳才稍稍安心。
油灯的微光落在卫凛舟惨白的侧脸上,方才那逞强的狡黠笑容反复在苏砚辞脑海中打转。如今的他,一想到方才卫凛舟独自留在满是炸药的商船上,骗他们船主是调虎离山,而其实真正的老虎竟然是他跟叶之舟。
他的心口阵阵发酸发堵,望着沉沉睡去的卫凛舟,他低声喃喃,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自责,“这种事情绝对不许再有下次,听到了吗,老卫?”
外头的叶之舟闻言叹了口气,“我们这兄弟向来逞强,这话得等他醒了亲口应承我们。”
他刻意放缓了车速,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半个时辰后,叶之舟先马车停在县衙后院的僻静处,苏砚辞则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浑身虚弱的卫凛舟,径直往偏房走去。
衙役请来了之前给卫凛舟看伤的大夫,那大夫一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位公子旧伤未愈,怎的又添了这许多新伤?”
说着,他搬来矮凳坐下,重新替卫凛舟诊脉,又剪开纱布细细查看了一番伤口,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公子后背的伤口还未愈合,因为剧烈动作直接让皮肉再次崩开,导致创面血肉外翻。又因为长时间泡在江水里,寒气再次入体,伤口已经红肿泛红,稍不小心便会溃烂化脓。
“除此之外,他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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