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阴寒刺骨,潮气混合着江水的腥腐味久久不散。
在昏暗的光影下,叶之舟正俯身凝神勘验木板上的尸身,片刻后,他似乎觉察到身侧的动静,回头却发现了正缓步走来的苏砚辞,轻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老卫醒了。”苏砚辞的话言简意赅,进入停尸房的瞬间,眼神便锁定在了尸体身上,“尸体什么情况?”
板子上平躺着一具男尸,浑身的衣衫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白,肌肤因为久浸水中泛出青白色,手脚上的皮肤都起了大片褶皱。
死者的双脚被粗棕绳层层捆死,绳结牢牢打在腿根处,还打了死结。
身子另一端绑有两块巴掌大的粗粝青石,石块表面覆满了一层湿滑的深绿色青苔。
“老陈验过尸体,腿部的捆绑痕迹很深,就连在江水中冲刷一夜也未松脱,麻绳已经勒进皮肉。这绝不是自尽的人能做到的。”
说罢,叶之舟又抬手指向死者脖颈处那道清晰的暗黑色环状勒痕,“死者脖子上有勒痕,且口鼻干净无泥沙,喉咙处也没有泥沙堵塞,腹中无积水,结合尸体现状,这绝对是生前遭人勒毙,死后被人捆绑抛江。”
苏砚辞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尸身。
突然,他眼神微凝,俯身靠近尸身的头发,轻轻地捻起一缕粘在头发上的松针,又刮下一点衣摆上附着的褐红色山泥,开口道,“看来死者应该是在中上游被人抛尸,而后顺江而下,最终在下游被发现。”
“不错。”叶之舟当即附和道,“岷江的下游皆是细白色的砂石,也没有成片的松林。这些松针应该是属于岷江上游三十里的深山峡谷。”
紧接着,叶之舟又指着那两块青石说道:“上游处水道较窄,且水流湍急。凶手若是在峡谷内行凶,再捆石抛江。
“那么尸身会顺流而下,行至咱们今早发现的浅滩,水流突然放缓,才将尸首滞留在岸边。
“若是就近在县城河段沉尸,水下暗礁乱石密布,尸身极易卡在石缝之中,也根本漂不到开阔的河滩。”
苏砚辞颔首,“如此说来,凶手应该不是本地人。”
叶之舟赞同地点点头,“没错,若是本地人,必然熟悉岷江的特点。想要毁尸灭迹或者隐藏尸体,只要就近抛尸,尸体必然会卡在礁石之内就此沉底。也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地从上游抛尸,徒增暴露的风险。”
之后,叶之舟掏出一块木牌,“这是属于一家专门收药材的货栈的木牌,看来死者身前应该是一名贩卖货物的商人。”
苏砚辞点了点头,与叶之舟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已然明了,要想查清此案,就必须前往岷县的深山峡谷之内,可二人却又放心不下卫凛舟的伤情。
“叶捕头,苏捕快,卫公子醒了。”正当二人思索着如何同卫凛舟商议此事时,一名衙役快步进入禀报道。
二人快步离开停尸房,前往偏房。
此时的日头已经升至正午,后厨也早已备好一桌午膳送至偏房小院。
卫凛舟的高烧已然退了大半,精神也好了不少,此时正靠着廊下的木凳坐着等候他们。
见他们二人快步走来,他眼前一亮,单手撑着门框就要站起来,奈何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苏砚辞无奈地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扶住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了受不得风,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屋里闷得慌,再说我这性子,哪躺得住嘛!”卫凛舟咧嘴一笑,虽然面色苍白,但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院内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都是遵照大夫所说安排的清淡素食,最适合卫凛舟这种受伤后需要调养之人的。
桌子正中间摆放着一盘色泽鲜亮的清蒸秋蟹,时值秋日,蟹肉肥美,蟹黄饱满,鲜香的气息肆意随风飘散,格外诱人。
自从二人扶着卫凛舟落座后,他的眼神就没从那盘螃蟹上移开过。那蔓延的馋意,心底按捺不住的食欲都促使他举着筷子伸向那盘秋蟹。
可他的筷尖刚触碰到蟹壳,一双干净修长的竹筷突然横截而来,轻且稳地按住了他的筷身。
力道虽不重,却彻底拦住了他的动作。
卫凛舟一愣,抬眼却正好撞进苏砚辞沉静无奈的目光里。
苏砚辞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管束。
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确:有伤在身,不许乱吃。
卫凛舟瞬间蔫了,小声试探着,“我就吃一只……里面的一点点肉,不碍事儿的!我现在退烧了……”
“绝对不行!”苏砚辞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海鲜是发物,会加重伤情。”
虽是寥寥数语,但卫凛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关注与牵挂。
话音落下,苏砚辞收回筷子,转手夹了几片清润脆嫩的青菜,稳稳地落进卫凛舟碗中,“吃这个。”
卫凛舟看着碗里绿油油的青菜,再看看眼前那肥嫩的螃蟹,终是委屈巴巴地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叶之舟看得失笑,低头扒饭,并轻声补了一句,“砚辞说得没错,你现在还很虚弱,虽然是暂时退了烧,但还容易复发。更何况你后背的伤口最严重,若是吃了发物,再引起红肿溃烂就糟了。
“你暂且忍耐三五日,等伤口彻底好了,我们专门备一桌秋蟹宴,到时候清蒸、油焖、香辣样样齐全,保管让你吃得尽兴。”
“行,我听你们的。”卫凛舟乖乖地低头扒着饭粒,虽然是清淡无味的饭菜,可能被人如此惦记,卫凛舟的心头也是暖暖的。
最终,桌上那盘秋蟹纹丝未动,悉数被人端回了厨房。
午膳过后,苏砚辞取来药膏和纱布,站在卫凛舟身后帮他换药,动作轻缓,生怕力道过重扯痛伤口。
“对了,老苏,案子进展如何?”卫凛舟一边咧着嘴,忍着疼,一边询问起了方才发现的那具沉尸的情况。
“死后被人抛尸,行凶者应该不是本地人。”苏砚辞边说边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所以,我们得去外地查案?”卫凛舟眼前一亮,还以为能像以前一样跟着他们一同外出办案。
苏砚辞动作未停,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地说,“是我同叶捕头去,你留在县衙养伤。”
“什么?”卫凛舟猛地转过身子,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苏,你明知我是闲不住的人。这些小伤不碍事儿,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这案子还得亏我才在江畔发现了尸体。我不管,我得一块儿去。”
苏砚辞放下手中的药瓶,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帮他转了个身,“你伤口太深,受不得颠簸。”
卫凛舟梗着脖子赌气道:“行,你若执意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
苏砚辞深知卫凛舟还有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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