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入夜后,雨下得很密。
水会馆临河而建,半边楼身挑在河面上。檐下挂着数十盏白纱灯,灯影落进水里,被雨点砸得一层一层碎开。
秦梁燕坐在对岸茶楼二层。
茶楼今日闭得早。楼问津花了些银子,又同掌柜说了几句不怎么正经的话,掌柜便领着伙计从后门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壶冷茶和半碟瓜子。
乌衡守在窗边,刀横在膝上。
秦梁燕隔着竹帘,看水会馆里人影来去。
她今日穿暗红衣裳,袖口束得窄,长发也只用黑绳绑住。红缨枪没有带上楼,搁在楼下船舱里,身上只藏了一柄短刀。
楼问津见她几次摸袖口,忍不住道:“少主若实在想打进去,也不是不能打。”
秦梁燕看他一眼。
楼问津立刻改口:“当然,听墙角也好。省力,省心,省药。”
秦梁燕冷笑:“楼叔,你能省点口水吗?”
楼问津闭嘴了。
水会馆里,正道诸门已经入席。
青州是水路要地,会馆堂中铺着青砖,四面开窗,河风从窗下灌进去,带着湿气与船木味。堂中坐了十余人,停云山、洛水门、青霜剑派,还有几家临水的小门派都在。
没有沉灯坞。
明明议的是三十七船旧渡,议的是沉灯坞旧水路,议的是卫横波留下来的半页名册。
偏偏沉灯坞不能入席,秦梁燕看着堂中灯影,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总是这样。
要骂你时,叫你出来听罪;要议你的事时,又嫌你坐在旁边碍眼。
祝观澜没有亲自来。
主议的是停云山顾长老。宋鹤之坐在左侧,面前放着几卷旧档。宗溯坐在更靠内的位置,一身白衣,外面罩着深灰披风,眉眼在灯下显得很淡。
隔着雨帘与竹帘,秦梁燕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
他已经不是空觉山那个小和尚了。
那时的了悟坐在檐下,低头念经,像一场落在山间的雨,干净得叫人想故意踩乱。
秦梁燕那时候见了他,只觉得有趣,想逗他,想看他抬眼,也想看他被自己气得耳根发红。
如今水会馆里的宗溯,仍旧安静,仍旧清冷,像收在鞘里的剑。
秦梁燕把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涩得舌根发苦。
水会馆里很快开议。
顾长老先说青州近年水路争端。几家小门派互指对方私通沉灯坞旧部,借三十七船旧渡运送私货。话说得绕,落到案卷上却只剩“魔教余孽未尽,旧渡须严查”。
秦梁燕指尖在窗沿上点了一下。
“余孽。”她低声念了一遍,“他们真爱这个词。”
堂中有人提起三十七船,说那批船载药、铁器与火具,实与军械无异。
顾长老点头,示意录事记下。
笔刚落,宗溯忽然放下手中茶盏,声响不重,“未见原物,不能定军械。”
顾长老看向他。
宗溯没有替沉灯坞辩白,也没有看向任何一派,只把面前旧卷推开些。雨水打在窗棂上,密密地响,他的声音就在这层雨声里落下去。
“药物、铁器、火具,需查货单、船账与旧证人。若无实物,便只能列疑。”
录事握着笔,一时没动。
顾长老皱眉,最后还是道:“先列疑。”
秦梁燕靠在竹帘后,忽然弯了一下唇。
楼问津看见了,她立刻把笑意压回去。
宗溯没有说沉灯坞无罪,他只是拦住了一句没查清的罪名。
这事若换在从前,秦梁燕大概嫌他不痛快,嫌他说话绕。可如今她听得懂。一个罪名若今日顺顺当当地落下去,明日便会被抄进告示,后日便会被茶楼酒肆念成公论。
再往后,谁要翻它,便要先翻过一座山。
堂中又有人说,卫横波既是沉灯坞旧部,又身带旧铁牌,且现于宗宅火场,理当列为宗氏血案从犯。
这回宗溯沉默得更久。
秦梁燕隔着雨帘看他。
他低头翻了翻手边旧卷,纸页被雨气润得微卷。他指尖按在页边,按了许久,像在压住一个旧名,“卫横波是否为从犯,也不能定。”
顾长老脸色沉了些:“宗公子,他身为沉灯坞旧部,出现在宗宅火场之中,又将你交给宗平,此事并不寻常。”
“是不寻常。”宗溯道,“所以才要查。若因不寻常便定罪,宗平的证词当年也很顺。”
宋鹤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梁燕的指尖停在茶盏边,她想起栖霞台山门前,宗溯也是这样平静。
那时他说,魔教教主作恶多端,正道人士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他仍旧平静,可这一次,他没有顺着那张旧网往下说,他在把一件事从“该死”里往外拖。
不多,也不快,可他确实在拖。
秦梁燕心口那处旧伤像被雨水浸了一下,钝钝的,不疼,却叫人烦。
楼问津压低声音:“少主,水会馆后头有人走。”
乌衡已起身。
秦梁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水会馆后窗下,两个青衣小厮抬着木箱往外走。箱子不大,却用油布裹得严实。雨这么密,那两人却不急,处处避着灯光。
楼问津道:“不像会馆的人。”
秦梁燕站起来,“去看看。”
乌衡道:“属下去。”
“不。”秦梁燕又看了一眼水会馆里的宗溯,“我去。”
她从茶楼后窗翻下,落到窄窄雨棚上。瓦面湿滑,她脚尖一点,借檐角跃到隔壁船篷上。雨水打在她肩上,暗红衣料很快沉下去。
木箱已被抬到后巷。
巷中积水没过鞋面,墙边青苔湿滑。秦梁燕贴着墙影往前,刚走到巷口,身后忽然有人落地。
极轻,不像追兵。
她没有回头,短刀已经出鞘半寸。
“秦梁燕。”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雨一下像更密了。
秦梁燕回头。
宗溯站在巷口檐下,白衣被夜雨压得发暗。他没有带停云山弟子,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铜钩。
那是沉灯坞暗线常用的东西,方才秦梁燕翻窗时落下的。
他把铜钩放到一旁窗台上,没有递给她,“你的。”
秦梁燕没有拿,她看着那枚铜钩,又看他,“宗公子今日不抓魔教?”
宗溯站在雨影里,没有靠近,“今日议的是水路。”
秦梁燕笑了一声:“那你来得倒巧。”
宗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空觉山时那种被她逼得不知如何作答的无措,也不是栖霞台上那种把所有情绪压死的漠然。那一瞬,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雨声一落,便都没了。
他最后只道:“木箱里没有他们要查的东西。”
秦梁燕挑眉:“你看过?”
“没有。”
“没看过你就敢说?”
宗溯道:“他们抬箱的手不对。箱中若是旧卷,怕水,会护四角;若是兵器,会压肩。他们抬得轻,是空箱,或者只做样子。”
秦梁燕看他片刻,“咻”一下把短刀抽了出来,刀光在雨里一闪。
宗溯没有动。
短刀贴着他颈侧擦过去,钉进他身后的木柱。刀刃没入半寸,震得雨棚都轻轻晃了一下。
宗溯垂眼看了一眼刀,又看向她。
秦梁燕一步逼近,“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你翻出茶楼时。”
“再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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