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温凛离开之后,萧令先回到公主府书房。
她面前桌案上摊着的是一张祁州舆图,她双手交叠捏着下巴,蹙眉想了一会儿,道:“灵江,把他们四人都叫来。”
“是。”灵江领命,退出了湖心亭。
不过一会儿,几人便来到了湖心亭。
萧令抬眸扫过他们:“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交代。本宫要离府一段时日,归期未定。府中一应庶务,由你们四人共同商议决断。”
四人闻言,互相给了个眼神,神色皆是一肃。
沈知白是负责账务的,他这里倒是按照既定流程走便可以了,若是有重大事情要决定,也可拖上一拖,等殿下回来再定。
于是率先拱手:“殿下放心,府中账目、产业,臣等必当尽心竭力,维持如常。”
顾长生是专门替萧令研究大宸律法和政策的,见沈知白如此,便也接口道:“属下会守好大宸律法边界,确保公主府做事让人挑不出错来。”
赵清源之前受过萧令敲打,此番是做了一番思考再说的。
“市井消息、各方动向,属下会每日整理,消息不会有漏,三日一次传给殿下,若有异动,即刻以密信呈报。”
三人说完,都将眸光看向了王珩。
王珩轻咳一声,道:“殿下,此番出行,欲往何方?路途遥远,可需属下等安排人手随行护卫?”
萧令端起一盏冰茶,喝了一口。
是灵江特意为她用冰块冷制的茶,喝一口,浓郁的茶香萦绕在齿颊,冰凉的茶汤抚慰她的燥热。
她将茶盏放回原位:“许久未见外祖,心中甚是挂念。此番,是去北境。”
可殿下她,不是刚从北境回来么?
王珩眼中的疑虑未减,又追问了一句:“北境苦寒,虽说正值盛夏,但殿下千金之躯,何不多带些人手?也好让臣等安心。”
萧令放下茶盏,语气微沉:“本宫自有分寸。你们只需记住,守好公主府,便是你们的职责。”
“都下去准备吧。”
四人躬身领命,依次离开。
萧令和灵江也一道回到房间,各自换了身衣服,萧令又去了一趟小书房将温凛那三块碎了的砚带上,这才各自骑马离开。
***
半个月后,祁州城内。
萧令与灵江一身江湖儿女打扮走进边缘客栈。
灵江掏出一块帕子,下意识替萧令擦了擦长条凳,而后去柜上要了些菜品。
“要一叠牛肉,一盘青菜,一壶茶,哦,再加一笼糕点。”
灵江从柜台走回萧令的桌子边上,眼角余光却瞄到一个人。
那人似乎已经跟了她们一段时间了,听灵江说完,自顾自选了一张稍远些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牛肉,一碗酒,却一口未动。
他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可那双搁在桌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痕迹。
灵江坐下,和萧令对视一眼。
萧令借着喝茶的功夫,又飞快地扫了那人一眼。
祁州苦寒,本地人常年与风雪打交道,坐姿多带着几分松散。可这人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板正,同萧令和灵江的瑟缩不一样,倒像是常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
他面前那碗牛肉是祁州的做法,大块、厚实,本地人吃起来恨不得用手抓。可这人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时,连咀嚼的动作都透着克制。
萧令的目光往下移,又看到他的靴子。
祁州人穿靴,多为牛皮缝制,厚实耐寒,样式粗犷。可这人脚上那双靴,皮质细腻,靴筒挺括,是上京城里时兴的款式。
灵江也看见了。
这人浑身上下,从坐姿到吃相,从虎口到靴子,没有一处像是祁州人。
可他却出现在这祁州的边缘客栈里。
灵江坐下,和萧令对视一眼。
这人肯定不对,灵江恨不得立刻上前将他抓了好好问一番。
但她知道萧令功夫差,萧令被绑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再加上温凛去胶州之前特意找到灵江,让她时刻护卫在萧令身侧,莫要中了旁人调虎离山之计,这才按捺着不动。
萧令觉察出异样,压低了声音问灵江:“为何不动?”
灵江倒也老实:“若我走了,中了旁人调虎离山之计可如何是好……我宁可守着殿下。”
萧令道:“不会的,温凛离开前给了我秘密武器。”
灵江倒是还不知道有这个,遂问:“什么武器?”
萧令看了看周围的人,见无人理会,便伸手拽过了灵江的手,放在她左边小臂上。
灵江一摸,用嘴型回萧令:“是袖箭?”
萧令再次压低了声音:“是,兵部改良过的,不是普通那种。”
“所以呢?”灵江不动便问。
“所以我是安全的呀。那人身份可疑,且行踪已露,必会与同伙汇合或传递消息。你赶紧跟上去,趁此机会摸清他们的底细。此乃良机,迟则生变!”
灵江点头,但刚站起,又想到温凛的话,便坐了回去,压低了声音告诉萧令:“枢相也不让离开。”
萧令蹙眉:“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速去速回,务必小心。若情况不对,立刻撤回,安全为上。”
“属下明白!”灵江领命,立刻起身,如同普通食客结账一般自然地走出客栈,随即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巷的人流中,朝着那斗笠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萧令独自坐在客栈中,慢慢啜着微凉的茶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夜幕降临,灵江依旧没有回来。
萧令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以灵江的身手和机敏,绝无可能被轻易拖住这么久,除非……对方比她预想的更难缠,或者,这确实是一个针对她身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她问掌柜要了一间,关上门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会是谁呢?若是凌匀,那么昨日没现身,他今晚就应该现身。
若不是……今日看到的那个斗笠客若真的是上京城来的,那怕是情况不好。她在上京城同军旅中人联系最多的便是两处,一处是程家,一处是荣军汤饼铺。
程勉已然赴任,此事告一段落。那还会来跟踪她的,便只有荣军汤饼铺了。
她几乎彻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卷起来,绑在信鸽腿上放了出去。
次日清晨,她下楼用早饭,便听到邻桌猎户谈话。
“你昨晚猎得一只雪狼?如此幸运!”
“哈哈,是啊。一只雪狼,足够家里过一整个冬日了。”
“是在哪儿猎的?我也去碰碰运气。”
“便是雪狼山北面。”
那人一愣:“……那可不是个好去的地方。”
“富贵险中求嘛,可得抓紧这几日,等过了这几日,大雪封山,那真是鬼都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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