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黑暗中，那道修长的身影一下子抓住了林然的视线。
他从两栋教学楼中间走过来，一点点走到月光下，精致的眉眼在月光下如画卷徐徐展开般映入她的眼帘。
少年肤色冷白，五官轮廓精致流畅，两弯漆黑双眸似一双墨色冷玉，映着清冷的夜色，仿佛与这一片幻梦似的夜融为一体。
裴景言没有看见林然，而是始终低头看着手机，修长指节在屏幕上轻划，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礼堂外的路不够平坦，早上那场突然的大雨在地面上留下了许多零散的水坑，月光照不到的位置，如同埋伏在沿途的“刺客”。
自己在等的人始终没有回信，不知道是否在为今天的意外心烦，责怪他回得太晚；又或许是忙得没空休息，所以错过了他的消息……
裴景言心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担心林然生气，一会儿又害怕她太忙碌忘了吃饭，一会儿又在思忖着见面时该怎么安慰她——虽然她并不是个坐以待毙要人安慰的性格，想必早就有了解决的办法，自己只需要提供无条件的支持和帮助……
思来想去，脑海中竟全是林然的影子。
不过才分别几天，他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否则也不会在听说道具出事后急忙拜托父母将他连夜送回来。
裴景言想着这些，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一些，因而也忽略了身前的路况。
眼看就要一脚踩进一个巨大的水坑，头顶却忽然照下来一束光。
光柱自斜上方打下来，笔直明亮，恰落在他身前一步的地方，将他额前的碎发拢在光下，也将面前乌黑的水坑映成白晃晃一片。
风轻轻抚过，水面泛出粼粼波光，格外显眼。
裴景言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
他蓦地抬头，向上看。
二楼栏杆上倚着个穿校服的女孩，眉眼如星月明朗，微微歪着头，正自上而下瞧着他的方向。
微风吹过，束起的发丝朝一侧飘飞，丝丝缕缕，仿佛蝴蝶展翅的一瞬间，张扬明丽，充满生机。
她手中的手机手电筒发出刺眼的亮光，一道光束遥遥照向他身前，灰尘和细小的露珠在光柱中飞舞盘旋。
——恰是他日思夜想了一路的林然。
看见他望过来，林然弯起眼睛，靠在栏杆上的手臂抬起，冲他用力招了招手，另一只手则始终稳稳握着手机手电筒，光柱落点微微左移到一片安全的空地上，然后不动了。
裴景言的目光始终落在林然脸上，将她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也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要用手电给他指路，让他朝着光照的方向走去。
但他没有立马动。
分明期待了很多天，分明连夜赶到学校就是为了走近她。
可在这一刻，面对她照出的一条明亮的、走向她的路，他却如同近乡情怯般停住了脚步。
少年仰着头，额前的碎发朝后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浓黑如墨的长眉。
他往日在她面前总是眉峰淡敛，用一双没什么攻击性的眼睛望着她，常常显得乖巧可怜，清冷而毫无攻击性。
但此刻，或许是因为仰头的动作，他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外，凌厉的线条没了遮掩，高挑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刀削般利落的下颌线，无一不昭示着他骨子里的攻击性。
他望向她的眼神也不再收敛，而是直勾勾的、毫不避让的，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脑子似的。
他依然站在黑暗里，光亮就在他身前一步，他却久久没有迈动步子，好像在和无尽的黑暗一道审视着照出了那道光的林然。
他在审视她，也在暴露自己。
那样浓稠的黑，那样沉寂的夜，真的能和这道光融为一体吗？
他再一次把决定权交给她。
真奇怪。
林然与他对视，心里想着：
他在暴露他的攻击性，像藏在阴影中的小兽，试探着亮出锋利的爪牙，告诉她，他不是表面上那样柔软，他会伤人，也可能会伤到她。
但她却没有生出害怕或者后退的情绪。
她只觉得心头一处硬邦邦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道，一下子酸酸软软地融化下去。
她和裴景言对视了几秒，然后将拿着手机的手朝栏杆外伸了伸，调整角度，手电筒的光越发贴近地面，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整张脸、他的整个身子都笼罩在这道光下。
她像是故意和他对着干似的，他不肯顺着光朝前走，她就索性将这道光直愣愣打到他的头顶，然后用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瞧着他。
裴景言被这道突然凑近的光晃了下眼睛。
他条件反射般闭了下眼睛。
再睁眼，对上林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在夜色下映出几分浅淡的锋利锐气，半是挑衅半是笑意，像是在问他：
怎么样？现在还敢不敢朝前走？
裴景言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支了一面鼓，敲击声愈演愈烈，直到完全将他的心跳覆盖。
“咚咚咚咚”连绵不绝的声响中，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他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林然这样的目光？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输家。
视线由她掌控，思维由她操纵。
他甘之如饴，欣然接受。
然后他迎着她的视线，坚定迈步，一步踩进了光柱正中间。
他整个人完全被头顶那道光覆盖，黑衣黑发似笼罩了一道浅光，连眼睛都格外明亮。
自他遇见林然以后，夜晚已经不再漆黑暗淡，恰如此刻，所行每一步，都有光亮在指引。
而他最想见的人，就站在光的尽头。
灿烂明媚，耀眼夺目。
*
“哗啦啦”一阵掌声响起。
主持人脸上挂着端庄大气的笑容，用设计巧妙的串场词引出下一个节目的名字。
相比起台前的井然有序，后场准备的人就显得格外匆忙混乱了。
“九班！九班的人呢？！”
负责人穿梭在众多画着舞台妆、辨不清身份的同学中间，高呼着下一个节目的演员。
九班之后就要轮到五班的话剧，林然早已经换好了演出服装，头发编成了麻花辫，鹅黄色小花错落点缀在发间，俊俏又灵动。
她在裙子外面披了一件灰色长外套，姣好的身形和华丽的裙子被宽大的衣服遮盖，只露出一截蓬松飘逸的裙摆，几道划痕透过轻纱暴露在外。
九班的徐帅路过，瞥了一眼她裙摆上的划痕，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我还当你多大能耐，折腾一天，还不是得穿着破烂上场。”
曾跃当即就要冲上去，被一旁的孙宇凡拦住：
“忍住忍住，节目重要节目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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