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下得这样大是很少见的。
你从前很喜欢雪,如今不喜欢了。
你们在雪后的山中艰难捱过两个日夜,生不起火,你便将能添的外衣都披在小师兄身上,夜里抱着他用你的体温去暖;没有水,你就将雪水捂化了慢慢喂他喝,自己捧起雪咬紧牙关往下咽,冷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发痛。
而今已是第三日的白昼。
你们要活下去的,要一起好好活下去,要一起回家。
……你是想好好活着回家的。
可是今天下雪了。
怎么又下雪了呢?为什么又要下雪呢?
你茫然无措地望着灰色的天,觉得善恶有报真是世上最可笑的词。你曾经顽劣过,偷听过长辈的墙角、摸过不义之徒的钱袋、一时失手烧过别人晒的被子,老天觉得你太能惹事不想眷顾你也应当。
可是小师兄呢?这些荒唐事他都没有做过。
他明明救了那么多人。
漫天大雪自灰青色的天际簌簌飘落,覆编群山万壑。荒芜的山被白雪裹覆,嶙峋怪石褪去棱角,枯枝缀满碎雪,万物都干净得不染尘埃。
远山含雪,近林披霜。
雪后的山野一片素净的白,只有顺着你指尖滴落的血珠为素白添色,一如凌寒而开的点点红梅。
你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走了。
你跪在双目紧闭靠着岩壁几无生息的人面前,指尖颤抖着碰他的额头——不再烫了,甚至没什么温度。
你手足无措地去探他的手腕,在寂静的大雪中无助地恸哭起来:“……脉呢?”
怎么会探不到?
一定是你医术不精,你这样安慰自己,终于在慌乱中探到了一点儿微弱的生息。
“小师兄。”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颤,哑得不像你,“你是大夫,是观音针啊……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小师兄,说话!”你吼他的声音嘶哑又难听,“陈慎!我让你说话!”
你从来不会轻易认命。
你想起他讲给小平安的故事,面颊的未干的泪痕被风割得钝痛,压抑不住的呜咽尽数闷在大雪里。
你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茫茫白雪里。
—
头顶的横梁是陌生的。
这是哪儿?地府吗?
你想坐起身,周身的剧痛令你动弹不得,只溢出一声不大清楚的痛哼。
小孩的惊喜又咋呼的声音响在你耳畔:“娘!醒啦!大侠醒啦!”
然后是他被敲脑袋的痛呼,温和的女声溪水般流淌:“说多少次了,要叫姐姐。”
小孩长长喔了一声,折中道:“好吧,大侠姐姐醒了。”
你感觉床榻向下陷了一下,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你额头:“还没退热,再睡一会儿。”
眼皮还是好重,你费力地睁开眼,终于看清女人的面容:“魏姨……我小师兄……”
赵承宗抢先道:“娘说他伤得特别重,一时半会儿——啊!”
“性命无虞。”魏芷昔温柔地拍了拍你的脸,“你放心。”
小孩幽怨地捂着脑袋,又同你说:“还有个姐姐特别担心你,守了三天三夜呢,一个时辰前才被我们赶回去休息。”
你不顾周身的剧痛要起身:“我、我去看一眼……”
魏芷昔将你摁住,不由你分说:“魏姨从来不说假话,他伤比你重些,此刻还没有醒。宫里最好的太医在那儿,不消你来回折腾自己,你若倒在那儿,他们还得分心。安分睡一会儿,等好些你我带你去看。”
你脑袋有点发懵:“太医?”
“官家和府尹大人这几日时不时便来看你,小家伙,人脉挺广。”魏芷昔说,“他们这会儿上朝去了。”
或许是疼得太厉害,你好像麻木了:“……怎么会牵扯到赵大哥和晋公子?”
魏芷昔听着你的称呼挑了下眉:“你那位任姑娘——罢了,晚些让她自己和你说,睡吧。”
你的确疲累得厉害,就这么在一室安神的香味中枕着不安,沉沉合上了眼皮。
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不知道小师兄怎么样了?
盈盈在你榻边趴着,听见你叫她一骨碌坐起来,摸摸你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终于不烫了。”
没等你开口说话,她便叽叽喳喳道:“好大侠,你不知道我们找了你们多久!你们两个浑身上下都是血脸白得像纸一样,可吓人了!啊!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我是受命来盯着你喝药的!你别担心,方才我去看过,他脸色也好多了!大夫嘱咐了不许你乱动,但我猜你肯定要去看,你乖乖喝药,一会儿夜深人静宜做坏事,我偷偷带你去!”
你在她的帮助下半坐起来,接过那碗温热得正好的药,先向她道了谢:“盈盈,多谢。”
盈盈弯弯眼睛,叉着腰豪气万丈道:“我们是朋友嘛!应该的!”
朋友。
是了,若没有朋友,这一路你和小师兄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这实在是个很美好的词。
你垂下眼:“你怎么知道我们被困在山里?”
盈盈在包里捣鼓了一会儿,翻出一枚柳叶刀和一张字条递给你:“喏,就是这个,那天夜里嗖一下飞过来钉在我家桌子上——你病好了要给我赔张新的哦!然后——”
她看到你拿着字条的手在发颤,停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是寒姨。”你突然有点想哭,“是她的字。”
可她既然在你身边,甚至能送信给盈盈叫她去救你,为什么她自己不来呢?为什么躲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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