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诺
变故出在五月末。
那天怀珵是被人抬回府的。
他从户部核完一册旧档出来,在衙门口吐了一口血。人还清醒,抬手把血擦了,跟左右说不许声张,可上轿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回府之后关上门,瓦夏请来的大夫把了三回脉,把到第三回,大夫的手在腕子上停住了,抬眼瞅了瞅瓦夏,又瞅了瞅怀珵,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王爷这病,"大夫压着嗓子,"不是病。是毒。"
瓦夏一把揪住大夫的领子。
"灰藜草。"怀珵靠在引枕上,声音很轻,"大夫不用怕,我认得这个。慢性的,煎在茶里,日深一日,是不是?"
大夫的汗下来了,连连点头。灰藜草是北地的毒草,大靖药典上只记了寥寥数笔,京里的大夫十有八九认不出来。能认出来的,要么在边地待过,要么……下过。
"什么时候下的?"瓦夏嗓子都劈了。
"查不出来了。"怀珵闭着眼,"能大半年前就有。我去年冬天开始咳,只当是受了寒。"
大夫抖着嗓子说,这毒缠得深,脉里带着一股草腥气,毒性已经入了肺腑,大靖境内没有成方。若在中毒百日之内,或有可为;如今这个光景,他不敢打包票,只说……好生养着,顺心度日,半年,一年,难说。
瓦夏把大夫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很久,才进屋。屋里怀珵已经坐起来了,正就着铜盆漱口,水里头一缕红。
"殿下。"瓦夏的声音闷闷的。
"哭什么。"怀珵把帕子递给他,"我又没死。"
瓦夏没接帕子,这个三十出头、在冰原上走了十二天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泪砸在砖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谁下的?老八?大同的线是老八的,灰藜草是北地的草——我去杀了他,我现在就——"
"站住。"怀珵的声音不高,瓦夏的脚钉在了原地。
"你杀了韩彪,杀不了仪王;杀了仪王,还有韦家、金家。"怀珵看着他,棕黑色的眼睛很静,静得吓人,"瓦夏,我中毒的事,对谁都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
"殿下!"
"你听我说。"怀珵招手让他近前,"毒是谁下的,我心里有数。灰藜草走大同的线,大同是老八的门,可买毒的钱、下毒的门路——能在襄王府的茶里做手脚,不是一两个人能办的。我这位八弟,洞里的蛇,他自己不咬人,他借刀。刀是谁递的,我不猜了。"
他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帕子上又是一点红。
"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他说,"父皇在等,三哥六弟八弟也在等。父皇等一个谁也不受伤的法子,他们等我自己撑不住、知难而退,或者——等我'病'死。我这一病,折子也就压下了,证据随着棺材埋进土里,天枰照旧四平八稳。"
瓦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所以我不能病死。"怀珵把帕子撂下,嘴角竟然带了点笑,"病死了,就白死了。我得死得值。"
六月初九,怀珵递牌子请见。牌子递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李全来回话,说皇上还在紫宸殿批折子,叫王爷进去。
这一回他没带册子,没带人证,空着一双手进的紫宸殿。殿里烛台都点上了,烛火把御案照得发亮。皇帝见他气色不好,颧骨上那点旧疤衬着脸更瘦,还问了一句:"病了?"
"偶感风寒,不碍事。"怀珵叩了头,起身,站得笔直,"父皇,儿臣今天来,不谈账,不谈人证物证。儿臣就问父皇一句话。"
"你说。"
"三哥、六弟、八弟的事,证据都在儿臣手里,桩桩件件,经得起三法司会勘。儿臣不动手,儿臣只求父皇一个准话——若有一日,这些罪状由不得父皇不看了,父皇按不按大靖律办?"
皇帝皱眉:"你什么意思?"
"儿臣是说,"怀珵往前一步,"父皇总说证据不足、时机不到、平衡不能破。儿臣想知道,在父皇心里,到底是证据不够,还是证据再多也不够?"
皇帝盯着他,半晌,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要逼着朕立誓不成?"
"儿臣不敢逼父皇。"怀珵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儿臣只是想起,小时候在瓦兰,冰原上的人信萨满。萨满说,人间的官司打到说不清的时候,就请鬼神来断。架一堆火,巫师走进去,鬼神借他的嘴说话。"
皇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怎么,你还要给朕请个萨满?"
"儿臣在想,"怀珵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脸上,一动不动,"父皇几次三番说,儿臣的证据来路不明,说儿臣手里这张网见不得光。是了,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父皇可以不信,说是儿臣教的;纸上的供状,父皇可以不信,说是儿臣编的。可鬼神呢?父皇是天子,君权天授,父皇总不至于连鬼神也不信吧?"
皇帝的神色变了。
"儿臣前阵子读前朝的史书。"怀珵像是没看见,声音不紧不慢,烛火在他眼底晃,"书上说,前朝有位皇帝,夜里在宫里召见贤臣,君臣对坐,说到投机处,皇帝把膝盖在席子上往前挪了又挪,一夜不曾合眼。后人提起这段,却写了四句诗,末了两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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