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顾曦没动。她侧躺着,一只胳膊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薄被边缘。客厅已经暗下去,只有过道那盏小夜灯漏进来一线灰黄的光。猫在沙发上卧着,身子团成一团,呼吸很浅。刚才那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只有风,断断续续擦着楼体往上爬。
手机又震了。这次连着两声,间隔很短,像谁在群里连发了消息。
顾曦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锁屏上叠着几条微信通知,最上面是高中同学群。这个群她早就设了免打扰,平常一年到头也响不了几回。她没急着解锁,先看了眼时间,又躺回去。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点开。
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有人发了张老照片,像素很低,灰蒙蒙一片,像是从哪本纸质相册里翻拍下来的。照片下面跟着一句:“今天整理家里,翻到咱们班高三的合影。”顾曦没点开原图,小图里那一排排模糊的人脸挤在一起,像被水泡开了。
又一个同学冒出来,连着三张,跟着两个表情。顾曦拇指往上划了划。有人问:“咱们班那个沈暮呢,谁还有联系?”又一条:“她是不是很久没发过朋友圈了。”
顾曦的手指停住。
她盯着“沈暮”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从外侧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薄的凉意,从胸腔里慢慢洇开。她让自己别动,眼睛没离开屏幕。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有人在打字,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顾曦把手机握紧了一点,背靠着床头坐起来。被子从腰下滑下去,堆在腿上。她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拧了一下。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漫出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手机屏上,把那几行字照得发白。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个男生,顾曦对他的印象只停在高二后排。
“你们不知道?沈暮上个月在地铁站出事故,人已经走了。”
屏幕光还亮着。
顾曦没动。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沈暮。上个月。地铁站。事故。走了。每个词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行不认识的字。她又看了一遍。手机的亮度在暗处有些刺眼,把她瞳孔缩成很小的黑点。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极轻的声响,猫从沙发上跳下来了,四只爪子落在地砖上,软软地响了一声。
顾曦没抬头。群里又有人说:“不会吧,真的假的?”那人回:“她堂妹前几天在朋友圈发的讣告,你们没刷到。九月底的事。”
九月。顾曦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日子折了一下。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凉了。她想起自己就在那段时间总是加班到很晚,每次从地铁口出来,天都黑透了。她有没有经过那个站?沈暮会不会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和她走过同一条进站通道,在同一个闸机前刷过卡?
群里的新消息还在往外跳,一条跟着一条,几个不常说话的人都出来表示“太突然了”。也有人说:“沈暮那会儿就挺安静的,毕业后一直闷声不响的。”
顾曦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群消息还在滚动,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落进她眼里,又都变得没有声音。她的左手还在被子上,右手的指尖搁在手机侧边。慢慢的,那只手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像有根极细的线牵着,把震动一直传到手腕。皮肤下有细小的电流一样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不太像自己的手了。指节发白的地方还亮着一点光,是床头灯照在屏幕背面反上去的。
客厅里的猫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那一团黑在门边很显眼。两条前爪并着,尾巴拖在身后,黄绿色的眼睛朝里望。卧室门没关,顾曦一直给猫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在这之前,它总会在半夜进来,在床脚的地毯上盘下来。但现在,它只站在门外,没有往前的意思。
顾曦没看它。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聊天页面上又滚了一下。那个说沈暮事故的同学,后来补了一条:“好像是在换乘通道里,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顾曦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她甚至点开了那个同学的头像,像要确认这不是一句假话。头像是一张小孩照片,穿红衣服,笑得眼睛眯起来。她又退出来。
群里渐渐安静下去。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太可惜了”上面,没人再回。
顾曦把手机屏幕按灭。屋里一下子没了光源,只有床头灯把它周围一小圈空气照成暖黄色。她的脸半边亮着,半边落在阴影里。猫在门外没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气的声音,不像叫,更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顾曦没回应。
猫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那一对黄绿色眼睛在黑里浮着,有点发亮。她的瞳孔这时一定是缩着的,因为猫看得清。她看见顾曦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可那圈红没有掉下来,只在下睫毛附近蓄着,薄薄一层水光。顾曦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有一点细微的抖动。她没哭。她就是坐在那儿,像被什么定住了。
猫没进去。沈暮想进去。她甚至把一只前爪抬起来了一点,又放回去。那只爪子碰到冰凉的瓷砖,冷得她往回收了半寸。她就停在门槛外,尾巴尖贴着地,耳尖朝前转着。卧室里的灯光铺到门槛边上,把她的黑毛映出一道很淡的边。她还从来没见过顾曦这样。顾曦这个人,在公司里能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接住,在客户面前笑得眼睛弯起来。可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把电视开到十七格,把手机扣在扶手上,把头仰到沙发背上,谁也不让靠近。
现在她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猫想往前走一步,两条后腿撑着身体,慢慢把重心往前带。她的前爪又往前伸了一点,越过门槛那条线。可她看见顾曦的脸,又停住了。她忽然很怕。她怕顾曦抬头看见她,会说出那句“出去”。她更怕自己现在进去,顾曦会把整张脸别开,把情绪重新收起来,像合上一扇门。
沈暮把伸出去的爪子慢慢收回来,放回门外。客厅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很凉,把她右耳尖的毛吹得动了动。她没走,只是趴在门槛外,两条前腿并拢,头放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在地上。她看着顾曦,眼睛一眨不眨。
顾曦还是低着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按亮手机。锁屏上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她打开相册,翻了几下,停在高中毕业照上。那张照片被她压缩在手机里很久了,边角有些模糊。顾曦把图片放大,在最后一排角落找到沈暮。瘦小的个子,低着头,肩膀往里收。她总站在最边上,像随时准备被人群挤出去。顾曦用拇指在那个模糊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像隔着屏幕擦灰。
猫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这次是极短的一声,几乎只有气,带着点发不出来的沙。
顾曦抬起头。她的视线越过手机,落在门口那团黑上。卧室门开得不宽,猫伏在门槛外,头低着,眼睛却朝着她。顾曦没说话。她的脸从手机后面露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那只猫,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猫没有动。沈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很急,又很轻,像被捏在掌心里。她怕顾曦看出来。她更怕顾曦看不出来。可顾曦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左手,朝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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