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前,苏见微去归档处。
窗半开着,外头老槐落了几片叶子。小书办今日请假,屋里只有程书办一个人。他正把一摞旧卷按年月归回架上,走路时右腿拖得比平日更明显。
"姑娘。"
"程书办。"
苏见微没有立刻往前走。她等外头脚步声过去,才低声道:"我想轻轻问一句。"
程书办手里的卷宗停在半空。
"您说。"
"州府刑房的高书办,吏房陈舍人,礼房王书手,工房钱书手,常不常在同一批旧卷里出现?"
程书办把卷宗塞回架中,关上门。门轴涩,合了两次才合严。外头脚步声被隔住,屋里只剩旧纸、灰尘和瓦壶里剩茶的味道。
"您问这个做什么?"
苏见微把半页推断纸压在掌心下,只露出最上面两行。
程书办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完全变了。
"你知道多少?"
"不多。"苏见微声音仍轻,"只是推出来一条路。缺的地方,想请您补。"
程书办盯着那两行字,没有伸手拿纸。
"韩家那边也知道?"
"知道一些。原图不出韩家。"
程书办闭了闭眼。
"这就对。"他道,"这种东西不能带着走。"
他把瓦壶拖到身前,倒了一杯冷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高书办是封档的手。陈舍人是户籍的手。王书手管族约备案,钱书手管工役名册。这几只手,明面上不在一处,卷宗里常在一处。"
"我能问到这里。"苏见微道,"再往下,就要靠您的旧号。"
程书办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门缝,像在听外头有没有人停步。
"您这条路里少两桩。一桩熙宁四年,一桩熙宁八年。案由不是邻女失踪,是逃婢归户。其实也是人不见。只是主人家报的是逃婢,官府便不按失踪查。"
苏见微垂眼,把这两桩记在心里。
"王书手那里也少。陆家族产争议,不是三桩,是五桩。有两桩挂在祠产名下,没进刑房。"
"您心里有一张更全的。"
程书办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心里有,纸上也有。"
"我年轻时也画过。"
程书办的目光从推断纸上移开,手指落在自己右膝上。
"那时我刚进归档处两年,看见几份卷宗不对,抄了几十条,拿去问我师傅。第二天下值,四个胥吏在回家的巷子里等我。没问,没骂,直接打。我躺了三个月。家里都说我是遇了强人,我也这么说。真话说出来,我家也保不住。"
他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我妻子给我擦身、喂饭、倒药渣,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被谁打。她不问,我才能活着回归档处。"
"后来呢?"
"后来我把抄的那几十条烧了。烧到最后一张,吐了。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闻见烧纸就反胃。"
他说完,弯腰去拖小桌底下的木箱。箱子不大,褐漆磨得发亮,两侧铜环已经黑了。拖出来时,他右腿僵住一瞬。苏见微起身要帮,他抬手挡住。
"不用。"
箱子落到桌边。他开锁,里面是几摞用麻线扎好的小册。每册封皮上只写年月,不写案由。
"烧的是推断。"程书办拿出最上面一册,"号没烧。后来我只记号。归档号、归档日、经手胥吏、封档押字。旁人看不出什么,我自己看得懂。三十年,八百来份。"
苏见微没有立刻伸手。
"我能抄吗?"
"能。每日三十条,混在您的卷面记录里。别一次抄完。归档处也有眼睛。"
"好。"
程书办把第一册推给她,又按住。
"姑娘,我今日给您看这些,不是要跟您一起冲在前头。我冲过,腿没了。如今我只做归档处能做的事。您要号,我给号;您要旧卷,我替您找。别让我出面,也别让我儿子出面。"
"好。"
"您也别一个人扛。沈志夫就是一个人扛。"
"我不一个人扛。"
话出口,屋里静了一下。韩家的暗格里有一星光,程书办如今又添了一点。文砚秋的递路、严先生的名义,还在更远的地方。每一点都弱,弱到风大一些就会灭。可苏见微忽然想到后世那句话: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程书办松开手。
"还有一句。您若真做,得留接您的人。"
苏见微的手停住。
"我儿子不能接。他十五,跟我学归档。他以后可以替您调卷、看号。但追人的事,我不让他做。我这条腿够了,不能再赌他的腿。"
苏见微看了一眼他的右腿,没有接得太快。
"您家里那个小姑娘,叫阿茯?"
"嗯。"
"现在就教。先教字,教押,教一笔一画怎么认。别等她长大。"
"我会写信回去。"
"别写太明。让她每日临一份旧状,临完让您祖母收着。"
"好。"
她翻开小册。第一页字很细,像怕占地方。每一行都短,案由只剩一个字或两个字,更多的是号。
熙宁三年七月,甲字三百一十二,刑房高,次日转户房陈。
熙宁四年二月,乙字九十六,逃婢归户,封档高,核籍陈。
熙宁四年三月,乙字九十九,祠田界,礼房王,后附工房钱。
她抄到第三行,程书办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别只看人名。看日子。"
苏见微停笔。
"乙字九十六到九十九,中间少了两号。案由看着不同,日子挨得近,经手人又绕回同几个人手里,这才要记。同日不同房,不稀奇。稀奇的是隔两三日,又回到同一个封档人。"
苏见微刚要在旁边做记号,程书办用指节轻轻压住纸边。
"这里不要记。"他低声道,"您只照抄。错字照错,缺号照缺号,页角该折就折。规律记在心里,回去另拆。归档处的人看惯校卷,最怕看见有人在旧号旁边另起一套标记。"
外头忽然有人说话。
"程书办,礼房旧卷在不在您这里?"
程书办立刻把小册合上,塞到常规报告下面。他抽出一份破封皮,推到苏见微手边。
"姑娘,您方才问的就是这个。封皮若破,重誊时案由照旧,不许添字。添了字,后头查卷就乱。"
苏见微低头蘸墨,接得很快。
"具状人名讳,按新封皮写,还是照旧卷写?"
门外的人掀帘探头,是归档处另一个小吏,肩上还夹着一捆卷。
程书办看也没看他。
"明日来取。今日钥匙不在我手里。"
小吏笑道:"您还怕我偷卷不成?"
"怕你放错。放错了,明日挨骂的是我。"
小吏讨了个没趣,放下帘子走了。
脚步声远了,程书办才把常规报告掀开一点,露出小册边角。
"看见没有?归档处也有眼睛。不是盯着您,是人人都盯着人人。"
苏见微把封皮上刚写的半行吹干。
"今日三十条。"
"抄到二十条就停。方才来过人,今日不够三十。"
她没有争。
那天下午,她只抄了二十条。回客舍时,袖里的纸薄薄一叠,贴着手腕。她没有走近道,绕过卖香烛的巷口,又在桥边买了一包劣茶,才从后门进客舍。
夜里,她给家里写信。前半页都是寻常家常。
末尾,她另起一行:
祖母,阿茯若闲,每日临一页旧状。先临年月、具状人、押字,不必问案情。临完收好,莫污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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