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该上朝了。”
内侍黄让在门口敲了敲门,忐忑地低声唤了一声。
沈阔向来杀伐果决,积威之下,无人敢逆其意。他昨天入夜前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哪怕眼见着烛影渐深、更漏绵长,黄让在门口廊下几度徘徊,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可晨光不等人。
眼看早朝时间临近,饶是再心有顾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沈阔从桌案上倏然抬首,视线涣散了一瞬,仍有些恍恍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按了按额角,抬眼便见下首几位臣子也正从椅中缓缓直起身,人人眼底都浮着一层相似的迷惘,之后才像是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
——果然他们也记得昨晚,那不是梦。
“进来。”沈阔冷声吩咐。
他昨天就着伏案的姿势在桌子上趴了一整晚,眼下浑身骨节酸沉,连带着心情也糟糕得很。
黄让领着伺候的宫人小心翼翼推开了门,垂首趋步走了进来。
沈阔问:“几时了?”
一旁的小内侍答:“刚过卯时初刻。”
皇帝不耐烦:“朕问的是月日。”
“冬、冬月初二。”内侍瑟瑟发抖,不敢犹豫,慌张作答。
冬月就是十一月,昨天他们入睡的时间是十一月的初一。
看来两界的时间确实不相通,他们在仙界呆了七天,凡间不过一夜。
“传令下去,今日早朝取消。”沈阔现在哪有心情上朝。
黄让愣了一下。
当今皇帝二十二岁登基,彼时朝政尽数被太后与外戚把持。他深隐锋芒,运筹数年,不过六年便以雷霆之势廓清朝堂,夺回权柄。
自二十八岁亲政之后,沈阔即便染病,也未曾缺过一次早朝。
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阔更加不耐烦,“还不下去办?”
“是。”黄让连忙回神,“奴这就去。”
黄让匆匆一礼,躬身倒退几步,正要转身,却听皇帝忽又开口:“慢着。”
皇帝沉思片刻,“还是照常吧。”
*
沈明言是被冻醒的。
床边的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一点聊胜于无的余温,单薄的被子驱不散寒意,沈明言只得起床,一件一件地往自己身上加衣服。
冬日里炭可是个精贵物品,他如今所剩的也不多,故而没再点。
宫中冬季赐炭,十月上旬发放,然而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所得的炭劣质不说,甚至难以足量。
沈明言可受不了劣质炭点燃后那股呛人的浓烟,是以他把领到的炭碾碎筛净,混上黏土重新制作,中途加入木屑、谷壳、草木等易燃物,自己打磨了模具,做成蜂窝煤。
沈明言虽然知道蜂窝煤的制作方法,可这也是第一次做,开头几次因为比例没调对,浪费了不少炭粉,所以就算这蜂窝煤比宫里发的耐烧,也还是不够用。
他住的宫殿阴冷,不烧炭完全待不下去。
沈明言欣然决定出去走走。
今日有小雪,沈明言撑了一把伞,从容走入雪中。
到底是个皇子,虽然宫中照常克扣他的俸例,但每年冬季四套新衣服,他还是能拿到一套的。眼下他穿了一件浅降红的长袍,像是雪地里突然盛开的一簇红梅。
白雪红衣,郎艳独绝。
“七殿下?”曹全百忙之中抬头一瞥,忽而从窗外看到雪中的灼灼人影,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出门相迎。
“见过七殿下。”曹全躬身一礼全了礼数,连忙伸手替沈明言收伞,“诶哟我的小祖宗,外面下着雪,您怎么还亲自过来?朝食臣一会儿就让人给您送过去了。”
当然是因为膳房整日燃着炉火,比他那蘅芜殿要温暖多了。
沈明言面上不变,微微而笑:“左右无事,过来看看你。”
“谢殿下惦记,殿下快请进。”曹全作为负责宫廷膳食的太官令,在这小小的、贵人一般不会亲自踏足的膳房还是能做主的。
膳房的工作总是很忙,宫人们往来穿梭,见到二人也只是低头一礼。沈明言并非第一次来,故而他们也没有太惊讶。
穿过一整排灶台,最里面用帘子隔出了一个小间,那是太官令休息的地方。
曹全侧身在前引路:“殿下请。”
榻上摆了一个小案几,沈明言跪坐案旁。
——再要在启朝待下去,他一定得把桌椅做出来,这种姿势也太难受了。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在此处用餐?”曹全让人将皇子份例的餐食摆到案上,有膳房的特意优待,这份餐不比送去六皇子处的要差。
沈明言神色温和:“曹全,坐吧,一起用些。”
他刚来启朝时,原主因久病无医而亡故,彼时他殿里伺候的宫人各奔前程尽数散尽,连个为他去膳房取饭食的人都没有。
沈明言断了死念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即将饿死的窘境。
当然,他毕竟是皇子,他若是亲自去取餐,膳房不会不给,一如此前的原主一样。
只是给的吃食多半粗简,残羹冷饭也是常事。
沈明言自小锦衣玉食,还真吃不了这种苦。
启朝饮食单调,尤其逐渐入冬之后,能吃的蔬菜就更少了,沈明言教曹全用黄豆制豆腐,又传了几道菜的做法。
这豆腐深得皇帝与宫妃的喜爱,曹全因此得了几回赏。
且相处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他们两人也熟络了起来。
曹全连忙摆了摆手,“殿下,这不合规矩。”
膳房的宫人很奇怪他为何对沈明言如此恭敬,要说是感恩那道“豆腐”和那些菜谱,左右现在他东西也拿到手了,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在宫中也是常有的事。
曹全想,要不他才是太官令呢。
在这宫中当差的,愚钝些都也罢,但最重要 的是要有眼力见。
这膳房每日人来人往,曹全自己也亲自去给皇子帝姬送过饭食,可他从未见过沈明言这样的人。
他有时甚至会疑心沈明言是否是神仙下凡,否则一个被放弃了的皇子、一个本应在某处寂寥宫殿等死的皇子,为何会有这样不凡的见识与气度?
沈明言毕竟是皇子,皇家血脉,哪怕此刻再不受重视,他也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何况如今东宫虚悬,储君未定。
曹全相信沈明言不会长久地困于浅滩,金鳞又岂是池中之物?
即便猜错了,他也没有损失。
沈明言见状也没有勉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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