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端坐桌前,一字一句地将九日以来所有遭遇逐条梳理、如实落笔。
五人小队静默伫立在他身后,无人喧哗。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回执,是他们向故土的一次报备。
但现实已是暗流汹涌,硝烟四起。
哈市地下三层指挥中心,环形巨屏被切割为七块独立分区。
C位主屏幕上,69枚淡蓝色光点悬浮聚合。
阵列最前端,ID【月隐】被高亮框持续锁定,是这座大厅数日来所有目光、所有算力、所有研判的绝对焦点。
另外六块副屏分列两侧,各自承载着另一批离散失联玩家的监测数据,标注分别为5、33、25、32、49和187。
其中,187屏处于静态。屏幕上有信号痕迹,但轨迹固定在原处,不产生任何新的数据。
其余几块屏上,散落的信号点正在以各自的节奏移动,互不交叉,也未熄灭。
每隔三分钟,就有工作人员下意识抬头,望向主屏幕右下角的回执状态栏。
“还是没回复?”技术组的值班员抬头问了一声。
“没有。”坐在前排的人没转头,“第九天了。”
“信道状态?”
“稳定。”
寥寥几句,就引起指挥中心一阵讨论。
整整九天,国家日夜值守、算力全开、不间断定向投送物资与问询,换来的始终是沉寂。
李健华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捂住了嘴。
会议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是几份折叠图表和一杯冷透的茶,水面浮着一片没化开的茶叶。
“上级专线。”一名副手站起来,“保密通道。”
李健华接过,看了一眼。
《关于锚点专项转入封存阶段的建议书》
他把那份函件扣在桌上,说:“今天的战略研判会,继续开。”
会议室里,视频专线投影在墙面,蓝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发青,部委沉稳肃穆的声音透过音响,落在众人耳中。
“锚点专项自启动至今,连续近半月无有效双向反馈。”
“每日算力、能源、保密运维、舆情控制持续消耗,等效三座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满负荷运转。当前国际局势紧张,国家核心算力资源需要优先保障国防、科研、民生刚需。”
“基于现有结果研判,建议:即刻终止持续供能,冻结跨维信道,定性特殊失联,启动家属兜底与数据封存预案。30天是承诺,但不是必须耗尽30天才算履约。24小时内,特调局需要给出明确结论。”
专线切断,留下满室寂静。
继续,或止损。
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无回复即意味着通信链路崩溃。”坐在长桌左侧的部委特派专员正了正身体,“继续投入是拿国运赌一个奇迹。我们不能无休止地消耗国家资源,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舆情管控已经濒临红线,家属每日来电超过八百通。李局,我们需要对上面负责,更需要对那些家庭负责。”
“负责?”陈老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那谁对那400个年轻人负责?”
他拍了拍齐伯山,示意他冲锋。
有陈老顶在前面,齐伯山火力全开,“您知道封存意味着什么吗?”
他把副屏上的数据曲线直接投射到主屏幕上,那条属于【月隐】的折线在经历了漫长的低位震荡后,于三天前出现显著回升,随后进入一个稳定的活性平台期。
“这证明穆宁醒了,他在操作,他在尝试联系!而且,”齐伯山手指一划,调出另一组数据,“帮会仓库里出现了非游戏框架内产物,一个牛皮袋。同时,仓库中的生活物资正在持续消耗。这说明通道是双向的,他们不仅能接收,还能往我们这边送东西。这是重大突破,如果我们抓住了,可以直接影响世界格局,甚至是人类发展进程!”
“万一那不是他们送的呢?”
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
周队抱着胳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单向通信背后最大的风险,是异世界势力已经截获并控制了玩家。如果穆宁的账号被本土势力操控,那所谓的‘牛皮袋’就是鱼饵。我们贸然追加算力,强行突破防火墙,等于主动向未知维度暴露地球的坐标。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救援问题,而是——”
他停住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会议室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僵持。
李健华坐在主位上,面前那份被他带进来的建议书被台灯照得发亮。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重新嚼一遍。
“30天。”他终于开口,“是我当着中央专线承诺的,也是我在回信中向他们许诺的。今天才第9天,还剩21天。”
他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将那份建议书推回桌面中央。
“这21天,一天都不能少。我个人担保,如果最终证明是误判,我李健华第一个接受组织审查。”
满室默然。
但沉默不代表认同。
桌下,众人悄然对视,眼神复杂难言。
人情是人情,制度是制度,大局是大局。
个人担保,始终扛不住国家级资源消耗的问责。
最终,会议进入匿名表决。
结果不出意料:终止封存,转入兜底。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都在打电话,向各自的上级同步着刚刚出来的结果。
李健华颓然地靠在主位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副手走过来催了两遍,他才缓缓起身,跟着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工作人员似乎已猜到结果。
有人垂着眼,手指停在按键上方,不敢碰下去,怕一碰就碎了什么;有人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站在187屏前,嘴唇无声地翕动。
李健华站在主屏前,看着那69个光点,开口。
“同志们,感谢各位在这段时间的付出,我们尽力了,但……”
嘀——!嘀——!嘀——!
备用监测台突然发出高频蜂鸣,红灯像疯了一样闪烁。
所有人猛地转头。
离监测台最近的技术员扑了过去,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下去确认键。
他咬着腮帮,狠狠砸下,身形一愣后,声音带着抖,“异常数据包捕获!亢龙有悔服务器!跨维反向结构化报文!”
原本瘫坐的齐伯山弹起来,大步冲向控制台,差点带倒椅子。
“不是乱码!”他双手撑在操作屏上,像是一头猛兽见到了猎物,眼底全是血丝与狂喜,声音劈了叉,“完整结构化报文!标准结尾格式!有源坐标绑定!是月隐!是月隐!”
大屏极速刷新,光芒照亮整座幽暗大厅。
副手叫回了那些正在汇报的人。他们握着电话,张着嘴,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听筒里传来一连串“喂?喂?”的催促声,才勉强清了清嗓子,“情况有变,非常紧急,稍后再向您汇报。”
紧接着,屏幕弹出了报文头:
【69人,全员存活。】
“继续。”李健华声音发紧。
齐伯山颤抖着执行解密。
穆宁的回信被分层展开,关键信息如同瀑布一样倾泻在大屏上。
“月隐自主操作恢复。全员69人,无阵亡。此前离散5人是被本土宗教势力以‘灵魂净化术’控制,非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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