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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叁拾贰

小说:

心锚

作者:

祭司的猪

分类:

现代言情

严疏立在右侧问询室的门外,胸膛里像堵了一团浸湿的棉絮,沉闷而滞重。迟昼那张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的脸,反复在他眼前闪现,挥之不去。

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决堤,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仅因为迟昼一贯披着那层阴郁疏离、难以洞悉的“面具”,更因为......引爆这一切的,似乎仅仅是他抛出的、关于楚谕身世的那句话语。

迟昼的反应,剧烈得远超预估。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已能基本确认:迟昼对楚谕的全盘计划,事先很可能并不知情。然而,在“简宁”重新出现之后,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

而如今,这份纵容所牵扯出的庞大情感旋涡,正一寸寸将他碾入崩溃的深渊。

严疏忽然想起迟昼之前那句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迟昼铁了心要封死自己的嘴,还是说......仍有某些关键的碎片,隐藏在尚未触及的阴影之中?

可他分明已经崩溃至此,灵魂仿佛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为什么还要死死守着那道防线?就因为......那段起源于孩提时代的情谊?

根据宋朗提供的录音,迟昼与楚谕的纠葛,固然始于楚谕对迟昼的“拯救”,可在此后漫长的近十年光阴里,更像是迟昼在单向地陪伴、支撑着楚谕——毕竟,家庭支离破碎、母亲歇斯底里、承受着持续暴力与情感剥夺的是楚谕。迟昼的处境,按常理推断,也不过是“受到忽视”,远称不上同等量级的创伤。

既然如此,这份近乎无底线的、违背基本良知的包庇,其根源......究竟在哪里?难道幼时漫长的陪伴,真能滋生如此盲目的忠诚,甚至超越对生命的基本敬畏?

可邹婷和楚怀平,不也是相互扶持着长大的吗?

严疏烦躁地抹了把脸——感情,又是他妈的感情。这些情愫纠葛,难道真就能凌驾于一条鲜活的人命之上,能扭曲最基本的善恶标尺?

他当然看得出迟昼内心仍有残存的良知在灼烧,否则也不会被撕裂成这副模样。可矛盾就在于,即便痛苦至此,那人......却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而他,面对着这堵用痛苦和自我毁灭砌成的墙,竟真的感到......无从下手。

严疏脑中早已勾勒出相当具体的轮廓:动机、替代、火光中的金蝉脱壳。但他仍有太多疑问想砸向隔壁房间里的那个女人——

她究竟何时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又是以何种方式?

悦澜湾那场吞噬了一切痕迹的烈焰,究竟是如何点燃?

而那之后,她又是如何从一片灰烬之中脱身?

但这些尖锐的问题,只能去质问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楚谕”,而非这个此刻端坐在问询室里、顶着“简宁”之名,眼神疏离又暗藏机锋的女人。

严疏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团光滑坚韧的丝茧,明明知道秘密就在其中,却愣是找不到任何可供切入的缝隙。

他在门口静立了半晌,走廊顶灯投下苍白的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终于,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一张照片。

他折返回来,抬手,再次推开那扇问询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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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女人显然已重新校准了状态。她微微抬眼,看向去而复返的两人,脸上先前那种刻意为之的松弛感已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再次落座,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严疏沉默了片刻,忽然调转了方向,不再纠缠于案发当晚的细枝末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母亲......现在安顿在哪?”

女人神色平淡,无波无澜:“养老院。康乐养老院。”

“我去走访过,”严疏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那里的护工说......你探望得很勤。有心了。”

女人没有接话,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严疏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着,话锋却悄然偏转,字字指向别处:“看来你们母女感情不错。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幸运’。”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桌面上,缓缓推了过去:“麻烦你,再看一张照片。见过吗?”

女人的目光落下。

照片上,是一条被烈焰焚烧得扭曲变形的项链。

漆黑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尖,下颌也骤然绷紧,却又在电光火石间被强行镇压、抚平,重新归于那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印象。”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严疏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没收回照片,任由那焦黑的影像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是遗体上发现的项链。”他缓缓说道,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当然我理解,你们只短暂见了一面,没注意对方戴着什么饰品,也很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逐渐掺入了一丝探究:“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女人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掀起眼帘,沉默地凝视着严疏。

严疏仿若未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有桩旧案,产生了一个巧合......也是最初驱动我的源头。今天,想听听你的看法。”

桌对面的女人,依旧没有开口。

她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将原本平视的目光,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望向自己交叠置于腿上的双手。

严疏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直得像在宣读一份泛黄的卷宗:

“那案子,也是场火灾。说起来其实简单,跟这次很像,只不过发生时间更早,是在傍晚。一户人家的煤气罐泄露爆炸,威力惊人,房子都差点抹平了。里面死了个女人,尸体几乎烧成了灰,不到四十岁,有个还没成年的女儿。她男人很早就跑了,母女俩相依为命——如果那能算‘相依’的话。”

他叙述时,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女人的脸上,观察着最细微的波动。可她只是向后靠了靠,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严疏从怀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翻开,目光扫过自己当年稚嫩潦草的字迹,继续道:“实际上,她们关系很糟。那女人不太会过日子,她男人的离开更是击垮了她,那之后她就把所有的失败和怨气发泄在了女儿身上,动辄打骂,日夜争吵,邻居们一开始还会劝解,后来也就麻木了,只当是背景噪音。”

“出事那天晚上,邻居照例听到了吵嚷声,但没人放在心上。后来声音停了,小镇又睡得早,四下很快就一片寂静。”严疏顿了顿,指节轻轻叩了叩笔记本,“晚上十点左右就失火了。后来现场勘查发现,煤气罐的阀门被人动过,应该是故意放的气。尸体旁边,还找到了烧剩下的火柴头。”

“邻居隔了个院子,人没事。但他们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就感到头晕恶心,因此还早早睡了——据此推断,煤气泄漏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另外,火灾前不久,医院刚确诊那女人得了胃癌。结合她一贯的厌世情绪和极端行为,当时初步的判断是自杀。由于现场大门是从内部反锁的,所以警方推测,她可能不仅想结束自己的痛苦,还打算带走女儿。”

随着叙述深入,女人的头渐渐低垂下去。她额前的刘海早已长成长发,分披脸颊两侧,此刻全然垂落,在顶灯照射下投下了两道浓重的阴影。

严疏似乎没再刻意打量,只是用那种近乎独白的语气继续推进:“后来警方找到了她女儿,那女孩当时在一个男同学家里写作业。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本不该还在外面,但走访证实,因为长期遭受暴力,那女孩就偷偷改造了卧室的窗户,以避开母亲进出家中。那天晚上她也是从那里爬出去到同学家写作业,这才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

“后来询问时,那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从时间线、人物关系、现场证据来看,也没有其他疑点,所以很快就以自杀结案了。”

直到此刻,女人才终于缓缓抬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寂灭般的漠然:“所以呢?这案子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么?”

严疏凝视着她。

此刻的她,与几小时前那个在问询室里谈笑自若、暗藏机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某种沉重而阴郁的东西,如同潮湿的雾气,从她内部渗了出来,浸染了她的眉眼、姿态。那里面有种近乎空洞的颓然,竟与隔壁房间里迟昼身上弥漫的气息,有着某种晦暗的相似。

“对于自杀这个结论,我并没有太大异议。以死者当时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能性确实很大。”严疏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项链的照片,声音沉了下去,“但有一点......让我难以释怀。”

“这条项链,当时就戴在那位死者的脖子上。它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主要材质是实心钢,也正因如此,才在火里保留了形状。案子了结后,它和其他遗物一起,还给了死者的女儿。”

他停住了,目光重新楔入对面女人的眼底,语速放得很慢:“这件事本身,或许无关紧要。但奇怪的是,在悦澜湾的火灾废墟里......我再次见到了它。”

女人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没有反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严疏只是个在讲述遥远奇闻的说书人。

严疏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没有温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刚才说的案子里侥幸逃生的那个女儿,就是楚谕。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向前微倾,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神情:“逝者的遗物,尤其是项链这类贴身的饰品,就算不处理掉,通常也不会再戴了吧?就算她对母亲念念不忘,执意要戴......可戴着它,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葬身火海......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淡,浮于表面,不达眼底:“这世上啊......巧合多了去了。要是桩桩件件都非要想透,日子还过不过了?”

严疏也笑了,嘴角勾起,眼神却锐利如初:“巧合,或许可以放过。但真相,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女人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缓缓退却。她静静地望着严疏,目光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东西,再次染上了那种严疏无法完全解读的、难以名状的意味。

在一片无声之中,严疏同样收敛了所有表情。

寂静,如同实质的冰层,再次将两人冻结在对峙的两端。

相顾无言的静默在室内弥漫了许久。最终,严疏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很是认真:“你......真的爱迟昼吗?”

那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又一次攀上女人的唇角。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应付一个单纯的孩子:“爱,到底是什么?无法称量,无法标价,虚无缥缈,风吹就散。”

她说着忽然掀起眼帘,直直看向严疏。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质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根本性的切换。

“我们之间......维系彼此的,远不止所谓的‘爱’。”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喟叹般的感慨:“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已是严疏第二次听到这个评价。这次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只是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迟昼那句嘶哑的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一句问话几乎是无意识地溢出了唇边:“所以......你们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是吗?”

女人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少许,眼神却飘向虚空,带着无人可见的茫然。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打算结婚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这原本该是极具冲击力、足以点燃怒火的话语,此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严疏心中漾开几圈微弱的、熟悉的涟漪。他感到了“意外”,但这“意外”本身,都已显得如此陈旧。

最终,他只是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个疯子。”

她报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竟有几分奇异的认可:“严警官,其实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可能还没意识到罢了。”

严疏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言语的迷局。他缓缓站起身,木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门边,他半侧过身,例行公事地询问:“我们会提供餐食。有什么忌口吗?”

她无意识地抚了抚小腹:“我不吃银耳。”

严疏点了点头,半只脚已踏出门口,却又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飘忽:“最后一个问题。你......整过容吗?”

跟在他身后的李涵也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望向桌后。

女人坐在那片冷白的灯光下静静回望,脸上挂着温软柔和的笑,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红唇微启,却只是那样微笑着,终究未发一言。

严疏垂下目光,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随后再不犹豫,抬步踏入门外的光影之中。

————————————

短暂的休息后,严疏带着更为沉重的心情,再次站到了迟昼所在的问询室门外。

透过单向玻璃望进去,里面的人低垂着头颅,肩膀塌陷,整个身体以一种了无生气的姿态蜷在椅子里,与不久前那个似乎试图走向“新生活”、眼神里偶有微光的男人判若两人。

严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整理领口,沉默落座。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粘稠,带着未曾散尽的悲苦余味。

过了很久,久到李涵几乎以为这场问询会以无尽的沉默告终时,严疏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再次取出那张项链的照片,动作缓慢地推过桌面。

“麻烦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见过吗?”

迟昼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照片上。他皱着眉,眼神空洞地凝视了那枚设计夸张的日月挂坠许久,才终于低沉地开了口:“有印象。是我......买给楚遇的。”

“什么?!”

这平淡无奇的简短回应,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进了严疏的脑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因为这项链接连出现在两代死者的脖颈上,他的第一质询对象自然就是那个女人。可迟昼此刻平平淡淡给出的答案,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翻了认知的轨道。

楚谕曾亲口对宋朗说过——这项链,是她母亲的遗物。

“遗物”确实没错,但它的来源......竟是迟昼送给少女楚遇的礼物?

可是......对于邹婷而言,女儿同学赠送给女儿的纪念品项链,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颈项上?

是出于病态的妒忌,从女儿那里抢夺而来?还是......

那并不纤细、由实心钢材打造的链绳部分,忽然无比清晰地映入严疏的脑海——冰冷、坚硬、牢固,连吞噬一切的大火,都没能将它抹除。

一个比“抢夺”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猜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忽然猛地昂首,噬向了他的理智——

邹婷脖颈上那条错位的项链,或许......根本不是她自己戴上的。

那可能是......被人套上去的。

如同再次经历最初推断出“替身”真相时的剧烈冲击,严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沿着脊柱急速攀升至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可能的“真相”令他猛地挺直了腰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又骤然退潮,只留下冰冷的空洞。

头脑之中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般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冰冷的推测在脑中生根、蔓延。

所有纷乱的线索、矛盾的证词、人物之间扭曲的关系,此刻都在一个骇人的假设下,开始了疯狂地重组与碰撞。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迅速浸湿了后背的制服面料,带来一片黏腻冰冷的触感,紧紧贴附在皮肤上。

在对悦澜湾火灾案抽丝剥茧、并与那隐藏在表象后的主谋漫长周旋之后,严疏自认,这次已经真正窥见了人性深处那盘根错节的晦暗。

罪孽,并非凭空滋生。它萌发于深埋心底的执念,最终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绽开名为恶念的花。

并非他天性倾向于以最晦暗的视角揣度人心,而是......面对眼前这两个被过往的情愫、扭曲的依赖与累累的伤痕蚀空了常理心智的人,他已无法再用任何寻常逻辑去丈量。

悦澜湾的大火,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涅槃”。

那么......当年的河溪镇呢?

那个被证实有“人为松动痕迹”的煤气阀门......真的是“自杀者”的自我了断吗?

那项链,究竟是饰品,还是......绞索?

一股冰冷、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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