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简蹑手蹑脚地迈出大殿,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与苏觐迎面对视的一瞬,还是汗毛倒竖,两腿发软。
心里叫苦不迭,他堆了笑,硬着头皮招呼道:“苏大人,你……不冷吗?”
苏觐瞧见是他,神色不似平日那般凛若冰霜,竟颇为缓和,仿佛略含一丝希冀。
“是太子让你来的?”他微讶。
“嗯……”行简笑得万分勉强,支吾片刻,老实地答,“是……万岁爷。”
苏觐的脸便沉下去,依旧肃穆,眸中只剩冷冽的寒意。
“与你无关。”他漠然道,“贵使请回吧。”
行简到底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将劝退的话语吞回肚里,企图商量:“这,天色也不早了。不若大人先去便殿安歇,明日再从长计议?”
苏觐兀自站着,移开视线,不再理会他。
行简只好识趣地退开,出了殿院,与外头值守的校尉拉家常,套了会儿近乎,吐露求助之意。
提及此事,校尉们面面相觑,三缄其口,皆不敢挪动半步。
众人不傻,但凡长了脑子,谁看不出来苏觐此刻心情极差。
无人敢顶着风头得罪他。连皇帝都发憷,推个小宦官出来打嘴现世。
可即便场面再滑稽,也没人敢笑啊。
夜幕如盖,无声地覆罩殿宇楼阁。月影朦胧,勾勒出檐角脊兽庄严的轮廓。
廊下宫灯昏黄,映照着鹤立之人修长峻拔的身形,投落一道松竹般笔挺的影。
形影孤傲,掩尽无限悲愁,无尽落寞。
朔气刺骨,寒风侵肌,如此一夜过去。
清晨,天将明未明,窗外雾凇沆砀。乔鹤练睡得不踏实,她又梦魇了。
这五年来,她时不时做关于坠崖的噩梦。有时连梦数日,有时数月无梦,薛司药说,这梦无关疾病,安神的方子也不能根除。
故而她醒得很早,披衣起身,步出暖阁,才发觉大殿外头竟飘雪了。
雪不大,纷飞如絮,悠悠荡荡,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
冬日的雪在北直隶不算稀罕,就如夏季的雨水一样。
令她瞠目之事是,有人静静地跪在雪中,纹风不动,宛若一座负雪的苍山。
他的披风与帽檐上落了许多雪,放眼望去,素洁纯白。乌黑的睫羽也挂着雪粒,被染成凄美的霜色,使得那张神仪明秀的容颜,愈发显出谪仙般绝尘的昳丽。
她愣怔了少顷,不知是惊艳,还是震异。
就在她神思迟滞之际,那人开口了。嗓音微哑,仍如漱石鸣玉。
“……我错了。跟我回去。”
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谈阔论,没想到是这么简略的两句话。语气沉稳坦然,以卑顺作伪装,实则充斥了直白的霸道。
她注意到他的衣冠与昨日那套不同,干净熨帖,携着幽冷的香草气,显然是专程离开换过。行宫距皇城甚远,不大可能连夜往返,他大概是去了行宫附近的官驿,在那里沐浴更衣。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听内臣说,这人昨日在廊下站到了后半夜,看此刻的模样,也已在雪中候了不短的时辰,必定彻夜未眠。
她伫立檐下,片雪不沾,隔着玉墀台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此情此景,在此人低头折节的烘托下,竟助她演绎出了所谓上位者的尊威。
但她并不感到体面。微妙的畅爽转瞬即逝,紧随其后的,是沉切的无力与窒息。
对于君主而言,被臣子施舍来的权威,是这世上最荒诞的笑话。
而且他膝上还有隐伤,如何经得起这雪地里的长跪?真是疯了。
“你在干什么?”她眉头拧紧,“赶紧起来!”
“……臣有罪。”他抬眸,眉目映着雪光,清冷至极。目光定格在她身上时,却分明浓烈含情。
像窜动的火苗,舔舐着她柔软的心。
此刻,她竟真有点信了。
他是爱慕她的。眼神不会撒谎。
然而,或许是因为岁暮天寒,冷却她的热血,冻硬她的身心,她此刻实在提不起劲,当真没有任何谈情说爱的兴致。
“恕你无罪。”她平静道,“起来。”
他眸中掠过一丝怅惘,一丝无助,很快又在冰天雪地中,寸寸坚定。
“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的恳求已近乎哀求,“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你听我慢慢解释……”
“不必解释了。”乔鹤练立即打断,“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你走吧。”
“另外,若朝廷下谕,令我返还东宫,我会遵旨动身的。”
言外之意,公事公办,再无私情可言。
“殿下……”他眸色一黯,唤得失魂落魄。
天地浩荡,一如神魂空荡,君主襟怀宽广,愈发衬得乱臣心胸狭隘,心思卑劣。
从失落到绝望,从钻心到麻木,这就是溃败千里的感觉么。
苏觐清楚,在这场追悔的战役中,他彻底全军覆没。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非要卧薪尝胆,一洗前耻。
望着眼前固执死守的男子,乔鹤练也感到一阵潮水般的疲惫。说不心疼是假的,哪怕换了一个陌生人跪在雪中,她亦会觉得可怜,百般不忍。
更何况是她曾经恋慕之人呢。
她知他伤痕累累,故而在这份心疼中,又平添了几分愠怒。
为什么要作践自己的旧伤呢,到底是诚心伏罪,还是在用伤痛要挟她,博取她的怜惜?
她欲言又止,既犹豫该用何种口吻劝解,又担心引发他的误会,以为她言辞之间,尚存暧昧。
正斟酌之际,秦王派来的缇骑总算赶到行宫了。
她昨夜就与今上商量过了,知道苏觐此来不会善罢甘休,再这么纠缠下去,指不定这人还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作,因此连夜派了行简回顺天府城,报知秦王。
如此不眠不休,铁人也扛不住啊。
看着苏觐被缇骑们连拖带拽地劝走,她总算长舒一口气。
*
昌平县官驿内,苏觐隔着格扇,和阁中女子对峙。
“今日是第二日,”女子不疾不徐道,“明日过后,我就前往行宫,拜见殿下,劝她随你回宫。”
此女师从鲁国长公主,自是与她如出一辙,言信行果。说给他三日,必定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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