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深山结界的山路崎岖难行,林间碎石遍布,枯枝划破衣料,许凌安一路强撑着快步赶路,直到彻底走出阵法雾气覆盖的范围,与等候在山下隐蔽村落的两名亲信警员汇合,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经脉里蛰伏的阴邪戾气立刻翻涌上来。
他踉跄着扶住路边一棵老松树,胸口一阵剧烈闷痛,喉头腥甜上涌,若不是手中紧攥着许无意深夜抛下的浓缩药剂,此刻早已当场呕血倒地。两名警员见状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到停在农户屋后的隐蔽越野车上,关上车门隔绝外界声响,车厢内只剩车载空调微弱的吹风声响,气氛压抑沉重。
几日之前,二人遵照许凌安的命令先行撤离山林,返回市局临时驻地待命,一边对接跨省协查档案,一边等候队长消息。迟迟等不到许凌安下山,二人放心不下,悄悄驱车折返山脚埋伏,昨夜子夜混战的灵力波动、远处山林间两股截然不同的邪术气息,他们隔着数里山路都能隐约感知,心底早已揪起一团担忧。此刻亲眼看见许凌安面色青白、唇无血色,左臂无力垂落,整个人被伤痛拖得虚弱不堪,两名警员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劝阻之意。
年长一些的警员名叫周凯,跟随许凌安办案五年,全程见证溶洞围剿、医院戾气爆发、道士出手临时压制伤势的全过程,率先开口,语气裹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许队,我们这次真的不能再继续追查了。您身上的伤根本不是普通外伤,是术法打入经脉的阴邪戾气,医院医生束手无策,唯有那位偶遇的道士能短暂压制,还明确说只有施术之人才能彻底根除。您为了追查KTS,硬生生扛着蚀骨伤痛孤身闯入阵法,昨夜三方势力混战,青悲门、庄园元老、术修防线挤在一处,稍有不慎,您根本没法活着走下山。”
另一名年轻警员林舟,年纪尚浅,却也看得清眼下凶险,接过话头补充:“我们这几日对接邻省公安调取资料,查到这座外省庄园背后的KTS集团根基极深,源头能追溯到1944年泰国的华总华东,当年盛夏集团在册人员近四万人,产业横跨东南亚,历经埃尔轮更名KTS、幼主宋彤掌权,内部术修九十六人,还有三年前叛逃投靠青悲门的术修仇敌,内部元老积怨深重,如今凯斯老板被困海外长久无法归来,整座据点矛盾集中爆发,等于一座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库。我们手上只有您几日在外围记录的巡逻路线、通风管道草图,没有实质性制毒人证、账本物证,就算我们再次潜入,也很难拿到能定案的核心线索,反而白白搭上您的性命。”
许凌安靠在后座座椅上,缓缓拧开那瓶浓缩药剂,小口饮下温润药液,药力缓缓游走四肢,一点点压住冲撞经脉的阴冷戾气。他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放山巅高台许无意独自抵挡内外夹击的清瘦身影,昨夜分别时那句“我无路可退”始终萦绕耳畔,心底万千滋味交织,疲惫、痛心、不甘层层堆叠,却从未生出半分放弃追查的念头。
“我不能停。”许凌安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声音沙哑干涩,“集团从1944年至今,近八十年依靠制毒、邪术牟利,受害的普通人、失踪线人、殉职外勤不计其数,卷宗堆满档案室整整三个柜子。当年华总华东一手搭建黑色产业链,埃尔轮扩大国内据点,幕后之人暗中扶持幼主掌权,长年驻外布局海外交易,无数底层人员被当成棋子耗尽性命,九十六名术修日日以自身灵气饲育毒瘴,元老们互相倾轧,还有青悲门同流合污争夺货源,两条灰色恶势力盘踞一方,若是放任他们继续生产烈性毒素,往后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周凯叹了一口气,从车载储物袋里取出市局传来的体检报告,递到许凌安面前,纸张上医生手写的警示字句格外刺眼:“您自己看这份诊断,体内杀伐术戾扎根心肺经络,多次急性爆发已经造成内脏轻微不可逆损伤,道士留下的清心符、许无意给的药剂只能临时压制,治标不治本。上次在医院,医生低估了戾气侵蚀力,常规活血药物直接诱发伤势加重,若非道长恰巧陪同侄女看病出手相助,您当时就会休克昏迷。如今您每次靠近庄园阵法,地脉煞气都会刺激体内旧伤,昨夜混战的狂暴灵力扩散,您能平安走出来已经是万幸,再闯一次,没人能保证您撑得住。”
报告上清晰标注着风险:二次遭受术法冲击可致全身经脉断裂、永久丧失行动能力,严重可当场死亡。许凌安指尖抚过纸面冰冷的字迹,心中清楚二人的劝告句句属实,自身伤势早已到了不容逞强的地步,可身为牵头负责跨区域制毒大案的侦查队长,退缩二字,他始终无法说出口。
“我知道伤势凶险,可眼下是千载难逢的空档。”许凌安望向车窗之外连绵群山,那片浓雾笼罩的深山便是KTS外省据点,“凯斯远在海外处理交易纠纷,归期遥遥,庄园内部元老勾结青悲门的内乱刚被平定,防线虽完整,却少了凯斯那一重最强制衡力量,许无意独掌所有调度权,内部人心分裂,正是我们突破取证的最好时机。等凯斯半月之后归来,重新收拢所有权力,整合内部矛盾,再想找到这样的突破口,不知要耗费多少年。”
林舟闻言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突破口的代价是您的性命。许无意是唯一能化解您体内戾气的人,偏偏他是KTS统管九十六名术修的核心,是亲手打出伤您咒法的施术者,正邪对立,他不可能主动出手根治您的伤势。昨夜他放您离开,赠予压制药剂,已经是极限,若是您再次折返,被庄园元老抓住把柄,他为保全自身、稳住据点,只能催动完整杀阵对付您,到时候没人再能暗中护着您。”
这番话戳中许凌安心底最深的顾虑。昨夜山巅相隔浓雾的对视,他清晰看见许无意眼底冰封冷漠之下藏着的挣扎,对方一边要扮演忠于集团、斩断手足情分的掌权术修,一边冒着被元老揭发、扣上通敌罪名的风险,一次次暗中为他提供生机。如今地牢被俘元老的心腹四处散播流言,刻意捏造许无意偏袒警方的证据,一旦自己再度闯入结界,便是坐实谣言,那群积怨数十年的元老定会借题发挥,逼迫许无意全力催动绝杀大阵,二人之间仅存的一丝隐秘温情,会彻底被撕裂。
“我不会贸然孤身闯入主楼,只在外围继续探查,避开阵法核心区域,不与庄园人员正面冲突。”许凌安稍稍调整坐姿,左臂依旧麻木僵硬,每动一下都牵扯心口钝痛,“我已经记下西侧山林是青悲门两名叛逃术修的窥探点位,地牢关押元老的值守轮换时间、毒素库房通风管道方位全部记录在册,只要找到一处隐蔽观测点,持续记录他们物资转运、对外联络的线索,传回市局联动邻省公安合围,不需要强行突破防线,也能锁定完整证据链。”
周凯连连摇头,完全不认同这个方案:“外层屏障如今经过许无意全盘重构,废掉三年前叛逃术修熟悉的旧阵纹,煞气浓郁,就算只在外围远距离观测,飘散的瘴气依旧会侵入您的经脉,不断激化体内残留的术戾。您现在仅仅离开结界半日,药剂效果已经开始衰减,心口闷痛反复出现,长时间停留在阵法辐射范围内,不出两日伤势便会再度急性爆发,到时候荒山野岭没有医护、没有道士,连临时压制的符纸都耗尽,我们根本来不及送您就医。”
他顿了顿,又将这些日子搜集到的集团陈年隐患一一细数,以此劝许凌安暂且搁置追查:“KTS自1944年创立,近八十年盘根错节,初代华总无亲无故,只留一众酒肉朋友,产业遍布东南亚;1999年十八岁埃尔轮接手更名KTS,四十八岁被幕后之人调离,五岁宋彤继位,当年元老集体抗议爆发两场内斗,全靠凯斯临时折返镇压;幕后之人又寻来五岁术修送入集团统管阵法,也就是许无意,所有这些权力更迭旧事,都在他出生之前便已成型,内部本就积怨深重,如今又叠加元老勾结青悲门的内乱、两名叛逃术修在外伺机报复,三方势力纠缠,我们贸然扎进去,如同踏入三方厮杀的漩涡,哪怕拿到线索,也很难全身而退。”
“还有青悲门,与KTS同走黑色产业路子,手段阴狠,当年两名叛逃术修熟知旧阵布局,昨夜一战失利后并未走远,持续在山林边界窥探,随时会再次发动突袭。一旦我们在外围停留,恰好撞上青悲门与庄园开战,两股邪术煞气同时冲击您的身体,体内原本就不稳定的戾气会瞬间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林舟补充道,语气恳切,“许队,我们不如先向上级申请暂停本次外围探查,返回市区医院接受专业压制治疗,等您体内戾气稳定,市局调集大批警力、配备专门应对邪术瘴气的防护装备,再开展跨省联合围剿,稳妥许多,不必您单人以身犯险。”
许凌安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泛着青白的左手手臂,指尖微微颤抖,经脉里那股阴冷刺骨的痛感清晰可感。两名同伴的劝告句句属实,每一条风险都真实横在眼前,他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体早已撑不住持续耗损,可一想到无数受害者的卷宗、多年追查的线索近在咫尺,心底的执拗怎么也压不下去。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山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许凌安脑海中交替浮现两段画面。一段是医院病房里,医生看着紊乱的监护仪满脸懊悔,坦言低估了术法戾气的侵蚀力,普通药物只会加重伤势,唯有施术者能根治;另一段是后山法坛高台,许无意独自修补破损阵纹,一力抵挡外敌、镇压内乱,明明手握毁掉所有证据、重创自己的罪责,却依旧一次次冒着风险暗中照拂。
血脉羁绊横在黑白鸿沟之间,一边是他身为刑警必须扛起的追查使命,一边是唯一亲人深陷黑暗、随时会因自己的出现遭受集团元老清算的绝境,两难拉扯几乎要将他的心神撕裂。
“我清楚你们是担心我的安危,也明白大规模围剿需要完备筹备,只是眼下这个窗口期太过难得。”许久,许凌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疲惫的妥协,却没有完全放弃追查,“我答应你们,不再孤身深入阵法内层,不靠近庄园主楼,每日只在距离结界三里之外的安全山头远距离观测,绝不踏入迷雾覆盖区域,避开所有瘴气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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