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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小说:

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作者:

阿凌啊

分类:

现代言情

临床技能中心在科教楼五层,离急诊只有两栋楼,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急诊里永远有人说话,推床的轮子压过地砖,监护仪隔三差五响两声,家属在门口探头,护士叫人时从来不用第二遍;技能中心却安静得过分,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墙上贴着各种操作流程图,玻璃门后躺着一排没有姓名的模拟人。它们皮肤光滑,眼睛闭着,胸口不会自己起伏,被反复插管、按压、穿刺也不会皱眉,更不会在你操作失败以后问一句“医生,你会不会啊”。

陈嘉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进去。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吉利。”

沈知蘅正在签到,闻言抬了一下眼。

“哪里?”

“你看里面。”

最靠窗的操作台上搁着一只静脉穿刺模型手臂,没收进箱子,一截淡黄色的塑料胳膊横在那里;旁边柜子里立着几个气道模型,只剩从鼻子到胸口的一部分,排列得异常整齐。再往里,还有六个模拟人并排躺在床上,白床单统一盖到腰际,表情平静,像某种专门为医学教育准备的集体遗体。

陈嘉树压低声音:“半夜它们要是自己坐起来,我当场退培。”

周沅正在旁边核对培训通知,头都没抬:“你平均每天退培三次,已经没有信用了。”

“今天这次理由充分。”

“医学模型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晚上一个人来。”

“可以。”

陈嘉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你这人真的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情绪价值?”

“同事情谊。”

“我们认识七天。”

“七天还不够建立革命友谊?”

罗静从两人身后绕过去,顺手在签到表上写名字:“再聊下去,革命还没开始,你先迟到。”

陈嘉树立即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

“不是九点吗?”

“八点五十八和九点之间只有两分钟。”

“可它们依然是两个不同的时间。”

周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这种逻辑到底怎么考上医学院的?”

“数学差一点,语文比较好。”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沈知蘅把笔放回签到台,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嘉树立刻转过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面肌痉挛。”

“你现在已经会拿专业名词糊弄人了?”

“跟你学的。”

罗静笑了一声,周沅也没忍住。陈嘉树站在三个人中间,表情复杂了几秒,最后得出结论:“你们这个组对我恶意很大。”

培训老师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朝他看了一眼。

“哪一组?”

陈嘉树立刻站直:“老师,没事。”

“没事最好。”那老师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胡世荣,是技能中心的专职带教。他手里夹着评分表,身后还跟着一个研究生模样的助教,“今天不是单项操作,四个人一组,做情景模拟。急诊基地的新入培医师——”

他低头看名单。

“沈知蘅、周沅、罗静、陈嘉树。”

四个人同时应声。

陈嘉树小声道:“看,命运还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了。”

周沅:“是培训办。”

“培训办也是命运的一种行政表现形式。”

“闭嘴。”

胡老师抬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团队沟通了。”

陈嘉树安静了。

技能中心的空调开得比医院行政楼还足,沈知蘅站在模拟病床旁,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那个穿着白大褂照镜子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最陌生的是胸牌上的“医生”两个字,现在七天过去,胸牌依然挂在同一个位置,人却已经学会在有人喊“医生”的时候回头,也学会在回头之后先想一秒——这件事是不是自己能处理的。

变化并没有大到值得纪念,细想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她现在依旧不会很多东西,只是不会的时候稍微知道往哪里看了。

胡老师把模拟病例投到墙上,只显示最初的基本信息:男性,六十七岁,突发意识障碍,由家属送诊。

“不给完整病史?”周沅问。

“真实病人进门的时候也不会把标准答案装订好递给你。”胡老师说,“你们自己问,我回答。十二分钟。”

陈嘉树下意识看向周沅:“你来指挥。”

周沅皱眉:“为什么是我?”

“你最像会把流程背完整的。”

“背流程和指挥是一回事吗?”

“不是,所以让你试。”

“那你怎么不试?”

“我有自知之明。”

罗静已经走到模拟人床边:“开始了。”

墙上的计时器跳成十一分五十九秒。

陈嘉树愣了一下:“老师真计时?”

“你以为呢?”

他立刻收声。

四个人站在床边的那一刻,刚才所有玩笑突然都薄了一层。模拟人的脸是塑料的,监护屏上的数字也是程序生成的,可只要屏幕开始跳、计时器开始往下走,医学院那几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是会自动冒出来。

周沅最先开口:“先判断意识,气道、呼吸、循环。老师,患者呼叫有反应吗?”

“没有正常应答。”

“疼痛刺激?”

“有反应。”

陈嘉树已经伸手拍了拍模拟人肩膀:“大爷,听得到吗?”

周沅立刻侧头:“刺激方法不规范。”

“我先喊他。”

“你刚刚还拍了。”

“我拍得很轻。”

“重点不是轻重——”

“你们两个。”罗静把血压袖带套好,“要不要先让病人活到你们讨论结束?”

周沅抿了抿嘴,不说了。

沈知蘅站在监护仪旁,视线从呼吸频率扫到血压,再到心率。前几天赵启明问她“刚进来血压多少”的时候,她还下意识想低头翻记录单,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一个有点强迫的习惯:病人一上监护,她会先把第一组数记住。

“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八,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四。”

“低一点。”罗静说。

“还没有很低。”周沅下意识补充,“但需要结合基线。”

“老师,有没有糖尿病史?”陈嘉树问。

胡老师:“家属没到。”

“现场有没有药袋?”

“没有。”

“发现时间?”

“十分钟前。”

罗静抬头:“有没有外伤?”

“没有明确外伤。”

信息一点点往外挤。

真实临床里没人会告诉你“下一题请选择A、B、C、D”,模拟也一样。周沅的问题越来越快,几乎每问一个答案,脑子里就自动伸出三四条新的枝杈。沈知蘅看得出来,她知道得很多。心脑血管、代谢、感染、药物、中毒——那些知识全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知道得越多,方向反而越多。

监护仪突然报警。

血压掉到了九十二比五十八。

沈知蘅先报了出来。

“血压下降。”

周沅马上转头:“复测了吗?”

“正在测。”

“有没有可能袖带位置——”

“先按真的算。”罗静已经伸手调整体位。

“但如果是测量误差——”

“真病人不会等你排除机器故障再休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先做。”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重,却明显开始顶起来。

陈嘉树站在床尾,突然举手似的说:“我提个意见。”

没人理他。

“我觉得你们两个可以一边救人一边吵。”

胡老师在旁边终于开口:“你们四个是准备把十二分钟全部用来建立团队冲突吗?”

计时器已经只剩八分钟。

周沅脸色一变,立刻收回注意力。

之后的过程比前面顺得多,也比前面更乱。罗静有两年县医院临床经验,很多动作几乎不需要想;周沅知道流程,遇到每一个节点都能迅速给出规范上的下一步;陈嘉树负责问“家属”信息时反倒意外地顺,他不像周沅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更像聊天,绕两句,总能把胡老师设定里那些藏着的信息问出来。

沈知蘅起初一直守着自己那块监护。

后来周沅漏报时间,她补了一句;陈嘉树拿错了东西,她顺手替他换回来;罗静动作太快,没把某一项口头复述出来,她又补上。

补着补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记录板。

监护仪再次报警。

她比刚才慢了两秒才抬头。

胡老师没有提醒。

十二分钟结束,整个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陈嘉树长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看模拟人的脸。

“他最后活了吗?”

胡老师看他:“你觉得呢?”

“看起来挺安详。”

“它从头到尾都这个表情。”

“那应该算稳定。”

“你以后最好别靠病人表情判断结局。”

助教没忍住笑了一声。

胡老师低头翻评分表,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那半分钟里,陈嘉树先看周沅,周沅看罗静,罗静最后看沈知蘅。四个人交换了一轮眼神,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你们四个单独看,基础都不算差。”胡老师终于说。

陈嘉树肩膀刚松下来。

“凑在一起挺灾难。”

肩膀又回去了。

胡老师先看周沅:“知识完整,流程意识强,但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知道吗?”

周沅站得很直:“犹豫?”

“不是。你想在行动以前先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她没说话。

“模拟人给你十二分钟,真病人有时候不给。临床不是选择题,信息很可能永远不齐。你得学会在不完整的信息下先做最重要的事。”

周沅点头,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一点。

胡老师又看罗静:“你相反。经验感很好,动作也快,但太依赖以前怎么干。你在县医院用习惯解决问题,在这里有些习惯会帮你,有些会骗你。别把‘我以前一直这么做’当成理由。”

罗静“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轮到陈嘉树。

他已经提前摆出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胡老师看着他:“嘴少一点。”

陈嘉树:“……”

罗静低头笑。

“但是,”胡老师顿了一下,“你跟病人和家属说话的时候,比你做操作的时候有脑子。”

陈嘉树刚才那张受到打击的脸瞬间恢复。

“老师,我可以理解为表扬吗?”

“你要是再问,就不是。”

“明白。”

最后轮到沈知蘅。

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刚才最后那次报警,她慢了。

果然,胡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替别人补东西。”

沈知蘅没想到评价是这个。

“这不好吗?”

“团队里有人漏了,你能看到,当然好。”胡老师把评分表翻过来,笔尖在其中一栏点了点,“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为了补他们,差点漏了自己负责的监护?”

沈知蘅安静下来。

“你很喜欢收拾残局?”

她本能想说没有。

陈嘉树却在旁边非常轻地咳了一声。

沈知蘅转头。

他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陈嘉树找不到笔,她会顺手告诉他掉在哪;周沅材料没拿全,她会把备用的一份推过去;罗静值完班忘带充电线,她包里刚好有。她一直觉得这些都只是顺手,也从来没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性格。

胡老师没等她回答。

“团队合作不是你发现谁缺什么就补什么。先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你站不住,补再多人都没用。”

沈知蘅看了一眼监护仪。

数字已经恢复成训练结束后的静态界面。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不对。

恰恰因为太对。

她不喜欢那些一下就能解释自己某种习惯的话。人的行为一旦被解释,就会显得像早就埋着一个原因,仿佛她这么多年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都不是小事,而是一根根线,最后能牵回同一个地方。

她更愿意相信只是顺手。

“知道了。”她说。

胡老师点点头:“休息十分钟,下一组。”

四个人走出操作室。

门一关,陈嘉树立刻把手搭在胸口:“死里逃生。”

周沅看他:“模拟病人死没死还不知道,你先死里逃生?”

“精神层面。”

“胡老师刚说你嘴少一点。”

“培训结束了。”

“评价有效期只有五秒?”

“差不多。”

周沅停下。

陈嘉树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罗静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多少?”周沅问。

“什么?”

“差不多是多少?”

陈嘉树闭眼。

“我错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医学不能——”

“周医生,我错了。”

“……”

“谢谢。”

沈知蘅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次没来得及收住。

陈嘉树立刻指她:“你看,你真的会笑。”

沈知蘅面无表情:“刚才没有。”

“现在有。”

“证据呢?”

“罗姐作证。”

罗静很配合:“我没看见。”

“你们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了是吧?”

“没有。”沈知蘅说,“单纯针对你。”

陈嘉树沉默了三秒。

“行。”

他说。

“人总要有点存在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以后,四个人都没接。玩笑本来还能继续,可语气里那一点很轻的东西让它突然停住了。

沈知蘅看了陈嘉树一眼。

他已经低头去看手机,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问。

有些人不说,是因为真没事;有些人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自己恰好很擅长后者,所以很少逼别人开口。

休息结束以后,四个人又做了两轮训练。第二轮比第一轮顺,第三轮反而因为太想配合出了新问题。到十一点半,周沅的三色笔已经换了两次位置,罗静额前碎发散下来,陈嘉树终于把“我要退培”从口头禅升级成了实际行动,真的打开手机搜索住培退培流程。

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搜这个干什么?”

“做预案。”

“你准备退?”

“没有。”

“那为什么搜?”

“人生不能没有撤退路线。”

罗静在旁边说:“退培以后想干嘛?”

陈嘉树滑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考公?”

周沅:“你准备了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做梦也要准备?”

“做梦不需要。”

“你为什么对梦想要求这么高?”

“……”

沈知蘅已经背上包:“去吃饭吗?”

三个人同时看她。

陈嘉树先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十二点后食堂排队。”

“你连这个都记?”

“上周四排了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你也记?”

“我看了时间。”

陈嘉树一脸敬畏:“沈知蘅,你是真的把人生当项目管理。”

“谢谢。”

“这也不是夸你。”

“我知道。”

四个人一起进电梯。

技能中心和急诊之间两栋楼的距离并不远,电梯往下走的三十秒里,周沅一直低头看刚才的评分表照片。她的拇指停在“临床决策及时性”那一栏,分数比理论相关项目低。

陈嘉树看见了。

“你还在想?”

“没有。”

“你就差把‘我在想’写脸上。”

“你刚才被老师批嘴多,现在为什么还在说话?”

“这叫观察力。”

周沅把手机锁屏。

“我只是觉得那个评分不完全合理。”

罗静靠着电梯壁:“哪里?”

“模拟情景的信息本来就不完整,而且老师后面追加的条件是人为设置的。我如果在那个时间点直接采取下一步——”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电梯门上的镜子照出四个人的脸。

陈嘉树没有笑她。

罗静也没说话。

沈知蘅问:“如果是真病人呢?”

周沅看她。

“什么?”

“你会不会也想等信息齐一点?”

周沅沉默片刻。

“至少要有依据。”

“嗯。”

“你不觉得?”

“觉得。”

沈知蘅说,“但我现在有点怕等。”

她没说为什么。

四个人都知道。

何国良那天夜里的事,急诊里不是秘密。医生护士没谁专门拿出来讨论,可这种事自然会顺着交班、病例复盘和工作群流过去。周沅没参加那个夜班,却知道沈知蘅当时迟疑过。

她看了沈知蘅两秒。

“那也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先做。”

“嗯。”

“所以还是要判断。”

“嗯。”

周沅皱眉:“你怎么一直嗯?”

“因为你说得对。”

“那你刚才还问?”

“你说得对和我问你不冲突。”

陈嘉树突然笑起来。

“我发现了。”

“什么?”

“你们两个以后绝对会吵架。”

沈知蘅:“为什么?”

“因为你俩都觉得自己很讲道理。”

周沅:“我本来就讲道理。”

陈嘉树转向罗静:“看见没有?”

罗静忍着笑:“看见了。”

电梯门开。

食堂方向在左边,急诊在右边。

四个人刚准备往左走,护士站那边有人喊:“沈知蘅!”

她脚步一停。

喊她的是唐梨。

小姑娘今天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还拿着采血管。她二十三岁,和沈知蘅同岁,脸看起来甚至比沈知蘅更像刚毕业的学生,可在护士站已经能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医嘱,脚下速度也比所有新人快。

“你们培训结束了?”

“嗯。”

“正好。”

陈嘉树已经感觉不妙:“什么正好?”

唐梨一眼看到四个人:“新人套餐齐了。”

“这个称呼能不能换?”

“不能。”

“我们有名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八床有个晕倒送来的,谁有空去看看?赵老师那边在忙,林姐让我先叫你们跟一下。”

陈嘉树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食堂的方向。

那眼神像在看一艘已经离岸的船。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有人说十二点以后食堂排队?”

沈知蘅看时间。

十一点三十七。

“还有二十三分钟。”

“你觉得二十三分钟够?”

“看病人。”

陈嘉树捂住脸。

“你已经彻底急诊化了。”

罗静已经转身往右边走。

“先去。”

周沅跟上。

沈知蘅走两步,发现陈嘉树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

“来。”

他说得很悲壮。

“我只是跟午饭告个别。”

急诊大厅中午前已经开始热闹。空调温度不高,人一多却还是有一种闷着的气味,消毒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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