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庆民进急诊的时候,左脚上还套着一只沾了灰的劳保鞋。
右脚没有。
右边那只鞋被他同事拎在手里,鞋底夹着一点白色腻子粉,鞋带拖在地上。高庆民本人半躺在轮椅里,裤腿卷到小腿中间,左脚不敢落地,脚后跟已经肿得把袜口撑得很紧。
他脸上倒没什么大事发生过的样子。
甚至还在骂人。
“我说了别叫120,打个车不就到了?”
推他进来的男人比他年轻一些,穿着同样灰扑扑的工作服。
“你摔下来以后五分钟没站起来,我不叫?”
“我脚疼我怎么站?”
“那不就是有事?”
“脚崴了也叫120?”
“你那叫崴?”
“怎么不叫?”
两个人一路吵进来。
罗静正在创伤处置区给一个手背裂伤的患者换最后一层敷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轮椅。
工装。
单侧下肢不负重。
右手那个同事手里还拿着安全帽。
安全帽外侧有一道新鲜刮痕。
她把手里的胶布压好。
“方姐,外面那个我接?”
方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先让分诊看生命体征和机制。你这边结束就过去。”
“好。”
罗静低头,对面前的病人说:“这两天别泡水,敷料如果湿了、脏了,按交代来换。红肿越来越明显、疼痛明显加重或者流脓,再回来。”
病人点头。
“能洗澡吗?”
“手别泡。”
“我套袋子?”
“套严一点。”
“胶皮手套行不行?”
“能保证不漏就行。”
患者还想问。
他妻子已经把人拽起来。
“你回去别碰水就完了,问医生问到明天她也不能替你洗。”
罗静笑了一下。
“下一位还在等。”
“好好,谢谢医生。”
两个人走。
罗静摘手套。
洗手。
出来时,高庆民已经被推到床边。
“怎么摔的?”
她第一句不是问“哪里疼”。
高庆民抬头看她。
“架子上。”
“多高?”
“没多高。”
同事在旁边说:“两米多。”
高庆民:“哪有两米。”
“你站在第二层。”
“我又不是从顶上直挺挺掉。”
罗静看同事。
“具体一点。”
男人伸手比划。
“我们做吊顶。移动脚手架,下面轮子不知道怎么松了,他在上面拿板,架子一滑,人跟着下来。应该两米出头。”
“怎么落地?”
“脚先着。”
高庆民立刻说:“左脚。”
“然后呢?”
“然后屁股。”
同事纠正:“先脚,再往左边倒,腰也撞了。”
罗静看高庆民。
“头呢?”
“没事。”
“有没有撞?”
“没有。”
同事举起安全帽。
“帽子刮墙了。”
高庆民烦了。
“你到底是陪我来看病还是来给我加项目?”
“我怕你回头出事赖我。”
“谁赖你?”
“你老婆。”
高庆民:“……”
这句话显然有效。
他没再争。
罗静先确认有没有短暂意识丧失、恶心呕吐、头晕、颈部不适,又问胸腹部有没有疼痛、憋气。随后才真正把注意力落到最明显的左足。
鞋已经在现场脱掉了。
袜子也剪开一部分。
左后足和踝周肿得很快,脚后跟尤其明显。
皮肤目前没有开放伤口。
“脚趾动一下。”
高庆民动了。
“麻不麻?”
“不麻。”
罗静摸远端。
再看颜色和温度。
“这里?”
她碰到跟骨附近。
高庆民脸一下变了。
“嘶——别按那儿。”
“疼?”
“你这不废话。”
“几分?”
“十分。”
“真十分?”
高庆民想了想。
“八分。”
“刚才?”
“九。”
“为什么刚才九现在八?”
“躺一会儿了。”
罗静点头。
又查踝关节、小腿。
然后往上。
“腰疼吗?”
“有点。”
“哪里?”
高庆民伸手往后。
“就这里酸。”
罗静让他别乱翻身。
沿着脊柱和两侧做初步检查。
到腰椎附近时,高庆民明显缩了一下。
“这个也疼?”
“摔一下哪有不疼的。”
“我问的是这个位置是不是明显。”
高庆民沉默半秒。
“有一点。”
同事:“他刚才车上一直说腰疼。”
“我什么时候一直说?”
“你一路哎哟。”
“脚也疼。”
“你脚疼捂腰?”
“……”
罗静抬头。
“你先别替自己删症状。”
高庆民看她。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不像训。
更像干过很多次同样的事。
“我没删。”
“行。”
罗静说,“那我一个一个问。”
高庆民看了她两秒。
老实一点。
“腰是疼。”
罗静继续往上检查。
胸廓。
腹部。
骨盆。
目前没有很明显的胸腹部危险征象,生命体征也稳。
但“两米多高、足部轴向受力、腰部压痛”已经不是一句“脚崴了”能结束的事。
她出去找上级。
今天创伤区带她的是赵启明。
赵启明刚从普通诊区回来,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什么机制?”
罗静完整说了一遍。
“意识丧失?”
“否认。现场同事也说没有。”
“颈痛?”
“没有明显。”
“神经?”
“目前下肢感觉、活动没有明显新异常。”
“足?”
“左跟骨区域肿胀和压痛明显,完全不能负重。”
“腰?”
“中下腰椎附近有压痛。”
赵启明点头。
“影像先做。足踝片,腰椎根据机制和查体别漏。后面看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进一步CT。”
罗静应了一声。
走两步。
赵启明忽然问:“你刚才有没有想到只查脚?”
罗静停住。
“有。”
“为什么?”
“最明显的是脚。”
“还有?”
她没说。
赵启明喝了口凉咖啡。
“你以前那边怎么做?”
罗静看他。
这人有时候讨厌就讨厌在,不一定当场训你。
他只是问。
“先拍最疼的地方。”
她说。
“看结果。”
“为什么?”
“资源。”
两个字。
赵启明点了一下头。
没评价。
“现在按现在的情况做。”
“嗯。”
罗静回到床边。
高庆民第一句就是:
“拍几张?”
“先做脚和腰部相关影像。”
“腰也拍?”
“对。”
“腰没什么。”
“查体有压痛,而且你是从两米多高的位置脚先着地。”
“我能不能先拍脚?”
罗静看他。
“为什么?”
高庆民没回答。
同事先说:“他怕花钱。”
高庆民猛地转头。
“你不说话会死?”
同事:“你一路都在问多少钱。”
“我问一下怎么了?”
“你刚才连挂号费都问。”
“钱不是你的你当然不问。”
空气一下不太好。
同事脸也僵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送你来还送错了?”
罗静打断。
“先别吵。”
两个人一起安静。
她问高庆民:“是费用上有困难?”
“没有。”
答得太快。
罗静没说话。
高庆民移开视线。
“就是没必要的别做。”
“这个原则没问题。”
他重新看她。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答。
“我们也不会因为你来了急诊就把所有检查都做一遍。”
罗静说,“但现在建议查的,是根据你摔下来的方式和查体来的。脚最疼,不代表只有脚受伤。”
“腰那个很贵吗?”
“具体费用我不随口报,收费系统那边更准确。”
“那你们医生开之前不知道?”
“知道大概,但医院项目、部位和检查方式不一样,我不想拿不准的数告诉你。”
高庆民沉默。
同事在旁边动了动嘴。
没再替他说。
罗静又问:“你家属来吗?”
“我老婆下班过来。”
“联系电话留了?”
“留了。”
“先按医生建议检查。”
高庆民没立刻说好。
低头看自己肿起来的脚。
过了好几秒。
“先拍吧。”
罗静点头。
没说谢谢配合。
也没表现出什么松口气。
这件事还远没结束。
当天急诊比前一晚更乱。
不一定更危重。
只是人多。
下午四点以后,创伤区像突然统一收到通知。
切伤。
扭伤。
摔伤。
小孩磕破下巴。
老人浴室滑倒。
一个年轻女孩被流浪猫抓了手背,站在门口问了三遍“我是不是一定会得狂犬病”。
罗静没有办法一直围着高庆民。
检查开出去以后,人被推走。
她立刻接下一床。
七号创伤床是个十六岁的男孩,打篮球落地踩到别人脚,右踝肿得很快。
母亲说:
“他明天要月考。”
男孩脸上那种痛苦忽然变得比脚踝更真实。
“妈你能不能不说这个。”
“我不说考试说什么?”
“我现在脚这样你还考试。”
“那你想怎样?脚好了以后不用考?”
“……”
罗静低头查。
“先别吵。”
母亲问:“医生,他明天能去学校吗?”
男孩也看她。
罗静看了看那只肿起来的脚。
“先看检查。”
“如果没骨折呢?”
“也要看软组织情况和能不能负重。”
男孩:“听见没?”
母亲:“我听见的是没说不能。”
男孩:“……”
罗静突然很想陈嘉树。
这种家庭内部辩论适合让他来。
她只适合说:
“先拍片。”
另一边,沈知蘅在普通诊区手里同时挂着四床。
其中一床已经快结束。
一床刚来。
两床等结果。
她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每出现一个新病人就觉得前面的人自动从脑子里退出。
相反,她越来越像脑子里开了很多个没关的窗口。
十四床——左下腹痛,CT未回。
十八床——发热,输液后复测体温。
二十三床——胸闷,第二次指标在等。
二十七床——刚来的年轻男性,呕吐、腹泻,病史才问一半。
每个窗口都有一个“下一步”。
最可怕的是下一步时间不一样。
十四床结果一出就得看。
十八床半小时后复评。
二十三床有固定动态复查时间。
二十七床现在就坐在面前。
她给自己设了手机震动提醒。
不响铃。
怕吵。
结果第一个提醒震起来时,她正在给二十七床查腹部。
病人看她口袋。
“医生你手机一直响。”
“提醒。”
“谁找你?”
“另一个病人。”
男人顿了一下。
“你们这样不会串吗?”
沈知蘅手上没停。
“所以要记。”
“那你现在记得我是谁吗?”
“二十七床,彭浩,二十九岁,昨天晚饭吃了海鲜和烧烤,今天凌晨开始腹泻,上午开始吐,目前没有血便,家里没人和你一起发作。”
彭浩安静了。
过两秒。
“厉害。”
沈知蘅:“暂时。”
“为什么暂时?”
“因为我还有三床。”
患者:“……”
她现在偶尔已经知道怎么让人停止闲聊。
非常有效。
陈嘉树则在另一个诊区,接了个特别麻烦的病史。
不是病特别复杂。
是人特别多。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胸闷。
陪诊来了四个子女。
四个人对父亲病史有五种答案。
大儿子:
“他没糖尿病。”
二女儿:
“有。”
小儿子:
“血糖高不算糖尿病。”
大女儿:
“上次医生让吃药他没吃。”
老人本人:
“我什么病都没有。”
陈嘉树坐在中间。
安静了三秒。
“这样。”
他伸手。
“一个一个来。”
四个人同时闭嘴。
“谁跟老人住一起?”
大女儿举手。
“您先说。”
“其他人暂时不要补充。”
小儿子立刻:“可她不知道爸去年——”
陈嘉树看他。
“轮到您的时候您再建立补充材料。”
老人居然笑了。
“你像开会。”
“我现在就是主持人。”
旁边林夏经过。
听见以后说:“你少享受。”
陈嘉树:“我很痛苦。”
“没看出来。”
“职业素养。”
最近马卫东那件事以后,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还是会说话。
还是会逗患者。
只是有些瞬间,笑话会停得比以前早。
胸闷患者说:
“我现在没什么。”
陈嘉树问完以后,不再顺着笑。
他会多看一眼人。
再看一次监护。
再问:
“刚才和现在一样吗?”
这点变化不大。
却真的在那里。
周沅今天被排到留观。
她正因为一个三十九岁女性反复低钾烦得眉头发紧。
“补完又低。”
她把结果放到赵启明面前。
“幅度不大,但方向不对。”
赵启明看。
“你想什么?”
“持续丢失。得重新问药物、胃肠道丢失,还有其他原因。”
“去问。”
周沅刚转身,就撞见罗静从创伤区拿着高庆民的片子过来。
“你看见赵老师了?”
“里面。”
周沅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影像。
“什么?”
“坠落。”
“骨折?”
“脚片先看到跟骨有问题,腰部普通片子我不放心,赵老师准备进一步影像。”
周沅停住。
“跟骨?”
“嗯。”
“从高处脚先着地?”
“对。”
周沅几乎下意识说:“那脊柱本来就应该警惕。”
罗静看她。
“我知道。”
周沅还没察觉语气。
“尤其有腰部压痛。”
“嗯。”
“所以进一步检查有指征。”
罗静这次没应。
周沅终于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三个字。
周沅现在对这个词也开始敏感。
“你觉得不该查?”
“我没说。”
“那你刚才——”
“病人问能不能先不查。”
“为什么?”
“钱。”
周沅停了一下。
“那也不能因为钱忽略有指征的检查。”
罗静看她。
“我也没说忽略。”
“那就查。”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秒。
罗静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
至少还没到。
只是那种“你说得当然没错”的表情。
“嗯。”
她说。
转身进去了。
周沅站在原地。
隐约觉得刚才哪里不对。
可她还没时间想。
身后护士在叫:
“周医生,十一床那个低钾的家属来了。”
“来了。”
两个人朝两个方向走。
这次甚至没有沈知蘅在中间看见。
急诊里大部分关系变化就是这样。
没有观众。
高庆民进一步影像被排到晚上六点多。
等的时候,他一直问:
“怎么还没轮到?”
罗静从第三次开始已经不重复“影像科也有急诊患者”。
直接说:
“还在排,有变化叫我。”
第四次他没再问。
改问:
“罗医生,我这个脚如果骨折了,要住院吗?”
“先看骨折类型。”
“如果不严重呢?”
“骨折不是只分严重和不严重。”
“那怎么分?”
罗静把刚拿来的病历夹放在床尾。
“位置、有没有累及关节面、移位程度、软组织情况,还有你本人身体情况,都要看。”
“那如果住院,得多久?”
“这得骨科判断。”
“手术呢?”
“也得看片子。”
高庆民听了一会儿。
突然笑。
“你们怎么什么都要等。”
“因为结果还没出来。”
“我干活最烦等。”
“那急诊不适合你。”
“谁喜欢来急诊。”
这倒是真的。
他说完,看了眼手机。
微信弹出来一条。
【老婆:我到医院门口了,哪边?】
高庆民坐直一点。
“她来了。”
“让她别跑错门。”
“她知道。”
一分钟后,又发:
【老婆:我在门诊楼。】
高庆民:“……”
罗静没忍住。
“知道?”
男人尴尬。
“她方向感一般。”
“发定位。”
“医院里面定位有时候不准。”
“那你告诉她急诊。”
“说了。”
“哪个门?”
“……”
罗静忽然理解,为什么病人家属能在同一家医院走丢二十分钟。
最后是高庆民那个同事出去接。
女人跟着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一瓶水,一袋面包。
还有一件薄外套。
大概以为要在医院待久。
她四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穿超市工作服,胸前工牌还没摘。
一见高庆民,第一句话:
“你怎么摔的?”
高庆民立刻:
“脚手架滑了。”
“不是让你别上高处吗?”
“我不上谁上?”
“你们队里没人?”
“新人手脚慢。”
“慢能学,你四十六摔坏了还能重长一条腿?”
高庆民:“……”
同事站旁边,明显很想消失。
女人这才看罗静。
“医生,不好意思。”
“没事。”
“他现在怎么样?”
罗静把已经知道的部分讲清楚。
左跟骨骨折目前比较明确。
因为跌落机制和腰部压痛,还需要进一步看腰椎有没有损伤。
胸腹部目前没有明显急性异常表现,但仍需观察变化。
女人的脸先白了一点。
然后问:
“骨折要手术吗?”
“骨科要结合CT看。”
“现在还没CT?”
“在排。”
“要做几个CT?”
这句话和高庆民一模一样。
罗静看了夫妻俩一眼。
“足部需要进一步看骨折具体形态。腰部也需要根据现在的情况进一步排除损伤,具体由上级和影像安排。”
女人没立刻回答。
低头看手机。
“这个大概要多少钱?”
高庆民低声说:“我问过了。”
“你问了?”
“没问到具体。”
“那你问什么?”
“医生说收费那边准。”
女人抿了下嘴。
“能不能先做脚的?”
罗静知道这一幕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为什么想先只做一个?”
女人看了一眼丈夫。
高庆民马上说:“别说。”
“有什么不能说。”
“我说了没事。”
“你不是刚还问住院多久?”
“我说的是钱的事。”
女人看回罗静。
“医生,我们不是不治。”
这句话很常见。
每一个说的人,后面似乎都怕医生先产生一个误解:
他们不在乎病人。
“我知道。”
罗静说。
女人明显松了一点。
“就是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女儿学校那边还有一笔钱这星期要交。”
“什么钱?”高庆民抬头。
女人看他。
“你不知道?”
“什么?”
“她大二教材、住宿还有那个培训报名。”
“不是下个月?”
“这周五。”
高庆民皱眉。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
“多少?”
女人没答。
“多少?”
“你现在先别管这个。”
“我怎么不管?”
“你脚都成这样了。”
“脚是脚,钱是钱。”
“不是一回事吗?”
声音高起来。
旁边几床都往这边看。
罗静没打断。
不是所有家属一抬高声音都需要医护立刻把关系“调和”。
有些话他们本来就得说。
高庆民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那钱别动。”
女人说:“不动拿什么做检查?”
“我手机还有。”
“你手机多少?”
“几千。”
“房租呢?”
“月底还有时间。”
“你明天又不能去干活。”
高庆民一下抬头。
“谁说我明天不能?”
女人盯着他。
同事终于忍不住:
“哥,你这脚明天别说上架子,你下地都够呛。”
高庆民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先别给我判死刑。”
“我说事实。”
“骨折又不是腿断了。”
罗静开口。
“跟骨骨折也不能这么算。”
男人立刻看她。
“那多久能干活?”
这是他真正想问的。
不是能不能走。
不是能不能出院。
是多久能干活。
罗静没有用一句“好好休息”糊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
“一个月?”
“不知道。”
“两个月?”
“先看CT和骨科评估。”
“半年总不用吧?”
罗静沉默。
高庆民盯着她。
那个眼神不像刚才跟同事吵架时那么硬。
甚至有一点害怕。
一个装修工人的脚后跟,不只是脚后跟。
是爬梯子。
站脚手架。
搬板材。
长时间负重。
是每天把身体当工具用。
现在这个工具坏在最不该坏的地方。
“别先算最坏。”罗静说,“结果没出来。”
高庆民低头。
“我们一天不干就一天没钱。”
妻子马上说:“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本来就是。”
“家里又不是今天就揭不开锅。”
“你工资多少?”
女人不说了。
她超市那点工资两个人都知道。
高庆民继续:
“房租。”
“孩子。”
“我妈那边每个月药。”
“你说哪个能停?”
女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你就不要摔。”
“我想摔?”
“我早就让你别上高架。”
“我不上老板找别人。”
“找别人就找别人。”
“那我吃什么?”
“高庆民。”
“行了。”
他转开脸。
再不说。
女人也不说。
罗静站在旁边。
忽然想起以前县医院。
同样的问题出现过很多次。
医生说:
最好做个CT。
家属问:
先做个片子行不行?
医生说:
建议住院。
病人说:
先开三天药吧。
医生说:
最好转上级医院。
家属问:
今天不去行不行?
久了以后,有些医生会提前学会另一套说法。
“你们经济怎么样?”
“如果实在不行,先……”
“要不先看最重要那个。”
有时候是现实。
有时候是妥协。
有时候确实帮助患者在有限条件下做了能够接受的选择。
也有时候,事后回想,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早帮病人做了那个“算了”的决定。
罗静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会分辨。
到了江州市中心医院以后,她才发现以前的很多判断,其实依赖的是那张熟悉的资源地图。
他们那里没有什么。
能做什么。
转出去要多久。
病人家里通常能承受到哪一步。
她全知道。
现在地图换了。
她反而得重新学。
女人低声问:
“医生,如果腰真的没那么疼,能不能先不做?”
罗静停了两秒。
“这个我不能因为费用直接替你们删。”
女人眼里闪过一点失望。
不是针对她。
更像希望医生能替她把一道选择题变简单。
“但是,”罗静继续,“你们对费用有顾虑,可以直接说。我们会把为什么建议检查、漏掉可能有什么风险讲清楚。最后怎么做,不是逼你们一声不吭去缴费。”
女人点点头。
“那能不能问一下具体多少钱?”
“可以,我让你们去窗口确认。不同项目别让我给你们报错。”
“好。”
罗静走的时候,高庆民忽然叫她。
“罗医生。”
她回头。
“嗯?”
“如果是你家里人,你会都做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
罗静没马上回答。
女人也看她。
同事也看。
医护人员最容易被问这种问题。
如果是你爸。
如果是你妈。
如果是你自己。
好像把医生从白大褂里拽出来,答案就会变得更真。
“我要先知道为什么建议做。”
她最后说。
“如果有明确理由,我会做。”
高庆民问:“就算贵?”
“贵是另一个问题。”
“可最后花的是同一笔钱。”
罗静没说话。
高庆民说得没错。
医学和生活可以在医生嘴里分成两个问题。
但到了付款页面,还是同一个余额。
赵启明正好过来。
“怎么了?”
罗静把情况简短说了。
包括费用顾虑。
没有回避。
赵启明听完,看高庆民。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为什么查腰。”
他没从“你们必须听医生的”开始。
而是拿摔落机制解释。
脚先着地的高处坠落,力量可能向上传导;目前腰部查体确实有压痛。普通检查看不清楚的地方,需要进一步排除。
“如果不查,最大的风险不是‘少花一笔钱’,是有损伤我们没看到。”
女人问:“那很可能有吗?”
赵启明说:“我没法告诉您一定有。正因为不能靠现在查体完全排除,才建议进一步检查。”
高庆民问:“要是最后没事,不就白做了吗?”
赵启明摇头。
“阴性结果不是白做。它回答的是我们担心的损伤有没有被看到。”
“可钱还是花了。”
“对。”
赵启明没有装作没听懂。
“所以我把理由说清楚。费用你们也可以去确认。病情如果需要紧急处理,我们不会因为钱把抢救停在前面。现在你生命体征稳定,我们还有时间把事情说清楚。”
高庆民没说话。
妻子看了他一会儿。
“做吧。”
高庆民皱眉。
“钱——”
“做。”
“孩子那边——”
“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
女人忽然烦了。
“借。”
一个字。
高庆民不说话了。
她眼圈有一点红。
“你别明天真瘫了再跟我说给孩子省钱。”
这句话说得重。
她自己也后悔。
马上转开脸。
高庆民手放在腿上。
指节慢慢握紧。
“我没说不治。”
“那就做。”
“我就是问问。”
“你每次问到最后都想不做。”
“我什么时候——”
“你前年胃镜。”
“那跟这个一样吗?”
“你上次牙疼。”
“牙跟腰能一样?”
眼看又要吵。
赵启明已经走了。
罗静也没再留。
结果没必要由医生守着吵出来。
晚上七点十三,高庆民终于去做进一步影像。
罗静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晚饭还在值班室。
她回去。
饭盒还在。
打开。
凉的。
陈嘉树刚好进来接水。
看一眼。
“你不热?”
“懒得等。”
“微波炉一分钟。”
“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想等。”
陈嘉树点头。
“合理。”
他今天比前几天安静一点。
但已经不像马卫东那晚之后那么沉。
会开玩笑。
会吃东西。
也会在说完笑话之后忽然停两秒。
罗静吃了几口。
陈嘉树靠墙喝水。
“听说你那边有个坠落。”
“嗯。”
“严重?”
“跟骨骨折,腰还在查。”
“工地?”
“装修。”
“家属是不是又问钱?”
罗静抬头。
“为什么说又?”
“我那边一个七十多岁的叔,刚才问能不能少查一项。”
“什么病?”
“胸闷。”
“那你怎么说?”
“该查的还是得查。”
陈嘉树说完,又补一句,“但是他们家属问价格的时候,我现在不敢觉得人家是在抠。”
罗静看他。
陈嘉树喝口水。
“以前会。”
“刚来时?”
“嗯。”
“现在呢?”
“现在觉得问价格和问风险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最后都是他们承担。”
罗静嚼了两口饭。
“周沅刚才会说,有指征就得做。”
“她没错。”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陈嘉树看她。
“你们最近是不是流行说没有。”
“真没有。”
“那你这脸——”
“陈嘉树。”
“好。”
他立刻停。
过两秒。
“你以前县医院是不是经常遇到?”
“嗯。”
“那你会怎么做?”
罗静没回答。
陈嘉树也没追。
他现在有时候终于知道,别人的沉默不一定需要他填。
值班室外面突然有人喊:
“罗静,六床结果回了!”
她立刻盖饭盒。
站起来。
陈嘉树看着她。
“你这饭是不是永远吃不完?”
“活着总会吃完。”
“很有哲理。”
“不是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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