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蘅的第一笔工资,是在她给一个二十岁的外卖员摸脚踝的时候到账的。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很短。
她没有看。
病床边的年轻人正努力把左脚往回缩。
“疼疼疼——医生,那里疼。”
“这里?”
“对。”
沈知蘅手上的力气立刻松了一点。
“别缩,我还没查完。”
“我不是故意缩,它自己躲。”
“脚不会自己躲。”
“那就是身体保护机制。”
沈知蘅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网上不是这么说的吗?”
“网上还说什么了?”
“说没骨折就能走。”
“谁说的?”
“评论区。”
“那你去让评论区给你看。”
旁边唐梨“噗”了一声。
她正推着治疗车经过,闻言又倒回来半步。
“沈医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急诊味了。”
沈知蘅没理她。
床上的年轻人却笑起来。
他叫邵宇,二十岁。
名字听起来像还应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实际已经跑了快两年外卖。今天中午为了避一个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小孩,电动车急刹,人没完全摔下去,左脚却踩地时崴了一下。
刚开始还能走。
跑完那一单以后越来越疼。
等下午第三单送到商场,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了。
同站点的骑手看不下去,把他连人带车拖到医院。
那个骑手现在正蹲在门口替他看电动车钥匙,一边看一边回配送群消息。
邵宇本人躺在床上还穿着那件黄色骑手服,拉链没拉到底,头盔放在床尾。
手机夹在支架上。
屏幕每隔一会儿亮一次。
全是平台消息。
沈知蘅从他进门以后已经看见他瞟了七八次。
“先别看手机。”
邵宇立刻说:“我没接单。”
“我也没说你接单。”
“那你让我别看?”
“因为你每次一亮屏就动脚。”
“……”
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沈知蘅重新低头。
踝关节外侧肿得比较明显,皮肤没有开放伤口,也没看到明显畸形。她先看足部颜色和温度,又摸了远端脉搏,确认脚趾活动和感觉。
“这里麻吗?”
“不麻。”
“脚趾动一下。”
邵宇动了动。
“疼不疼?”
“脚趾不疼,脚脖子疼。”
她顺着外踝周围慢慢触诊。
软组织压痛明显。
摸到骨性位置时,邵宇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儿?”
“对对对,就是那儿。”
沈知蘅又确认了一次。
“能自己走四步吗?”
邵宇非常自信。
“能。”
说完就准备下床。
沈知蘅按住他。
“我问你来的时候。”
“来的时候也能。”
门口那个同行终于忍不住:“你那叫能?从电动车蹦到门口,一路扶墙。”
邵宇回头:“我没蹦。”
“你单脚跳不叫蹦?”
“我右脚走,左脚辅助。”
“你左脚碰地了吗?”
“偶尔。”
“那叫辅助?”
“你到底哪边的?”
同行说:“我是怕你明天又喊我来替班。”
邵宇没话了。
沈知蘅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外伤以后还能不能负重是一回事,具体哪里压痛又是另一回事。以他现在这个肿胀和骨性压痛情况,至少不能只看一眼说“崴脚了,回去休息”。
她起身。
“我跟上级说一下,可能需要拍片先排除骨折。”
邵宇第一反应不是“严重吗”。
而是:
“拍片多少钱?”
沈知蘅停了一下。
“具体费用收费系统那边更准,我不想随口给你一个数。”
“贵吗?”
“普通X线不算最贵的检查。”
“那到底多少?”
门口同行说:“你都进医院了还问。”
“你给我出?”
“……”
一句话把人堵回去。
沈知蘅没有催。
邵宇自己又摸了摸口袋。
“能不能不拍?”
“可以不做任何检查。”她说,“但前提是你知道我们现在为什么建议做,以及不做可能漏掉什么。”
邵宇抬头。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回答。
“你这个位置有骨性压痛,受伤以后负重也受影响。拍片主要是先看看有没有骨折。如果不拍,我没法只凭现在摸几下就保证骨头一定没事。”
“可我还能动啊。”
“骨折也不一定完全不能动。”
“那我能站。”
“也不能靠这个排除。”
“网上不是——”
沈知蘅看他。
邵宇自己闭嘴。
“知道了。”
他想了会儿。
“那拍吧。”
沈知蘅出去找赵启明。
赵启明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困,电脑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杯盖都没盖。
听完她汇报,他问:“除了痛和肿,你还查了什么?”
“有没有畸形和开放伤口,远端循环、感觉和活动。压痛主要在外踝附近,负重受限。”
“膝和小腿近端呢?”
沈知蘅一顿。
“没查完整。”
“为什么?”
“症状主要在踝。”
赵启明抬眼。
“受伤机制呢?”
她回忆了一下。
电动车急刹,左脚突然落地支撑,身体往侧面扭。
“补一下。”
“嗯。”
“片子可以开。”
她点头,转身要走。
赵启明又问:“手机响半天了,不看?”
沈知蘅下意识摸口袋。
“没有半天,就一下。”
“那你记得挺清楚。”
“……”
赵启明低头继续写病历。
“去看病人。”
她转身走了。
直到陪邵宇做完相应检查安排,确认他暂时别自己乱走,又看着同行推了把轮椅过来,沈知蘅才回到护士站旁边掏手机。
不是家里消息。
是银行。
**您尾号****的账户于今日收入工资……**
后面的数字她看了两遍。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毛。
准确得非常不像工资。
沈知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
为什么有六毛?
她点开详情。
当然看不出为什么。
只知道工资、补贴、几项扣款最终凑出了这么个数字。
“发了?”
一个脑袋从旁边伸过来。
沈知蘅立刻锁屏。
陈嘉树。
“你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我只看见银行图标。”
“那你问什么。”
“因为我的也到了。”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亮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沈知蘅没接。
“多少?”
陈嘉树立刻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刚说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那算了。”
“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跟我没关系。”
陈嘉树非常受伤。
“人与人的工资当然有关系。我们同批,万一你比我多五百呢?”
“为什么我会比你多?”
“可能因为你少说话,医院奖励安静员工。”
周沅正好端着杯子过来。
“住培工资不会按说话次数算。”
陈嘉树:“你不要把我所有玩笑都送进财务审核。”
周沅:“你的也到了?”
“到了。”
“我的也是。”
陈嘉树立刻精神。
“多少?”
周沅看他。
“为什么告诉你?”
“你们怎么都这么冷漠?”
罗静从留观区出来,听见最后一句。
“又怎么了?”
陈嘉树:“工资发了。”
罗静:“哦。”
“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这边发放方式跟你们不一样。”
“原单位那边?”
罗静“嗯”了一声,没细说。
陈嘉树本来还想问,看她已经低头翻病历,也就没继续。
四个人现在已经渐渐知道,什么玩笑可以顺着往下开,什么地方最好停一下。
虽然陈嘉树经常停得比别人晚。
他重新看向沈知蘅。
“晚上吃饭。”
“为什么?”
“发工资。”
“工资不适合用来吃饭?”
陈嘉树震惊:“工资最适合用来吃饭。”
周沅在旁边说:“她的意思应该是为什么发工资就要单独聚餐。”
沈知蘅看周沅。
“对。”
陈嘉树:“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周沅:“因为她说话有逻辑。”
“这句话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
“那更伤人。”
罗静翻完记录:“你们晚上真有空再说。”
陈嘉树:“罗姐,你这种成年人发言会毁掉庆祝气氛。”
“那你先活到下班。”
“……”
急诊在某些时候很像故意跟所有计划作对。
一说下班。
就会来人。
一说吃饭。
就会加班。
一说今天应该不太忙,门外就会出现救护车。
所以陈嘉树当场决定不再讨论。
“晚上六点以后谁先提火锅谁是狗。”
周沅:“为什么?”
“避谶。”
“这和迷信有什么区别?”
“周沅。”
“嗯?”
“你偶尔可以不追问。”
周沅考虑了一下。
“可以。”
三秒后。
“但‘谶’不是这么——”
陈嘉树直接走了。
沈知蘅看着他背影,笑了一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那条工资到账通知仍停在屏幕上。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她很快切到备忘录。
打开另一个长期存在的页面。
不是临床账本。
是她自己的生活账。
住宿费。
水电。
交通。
电话费。
饭钱。
生活用品。
接下来可能要交的考试、资料和培训相关杂费。
她一项一项往下估。
三千八百多看起来突然没那么多了。
真正的钱和手机通知里的钱似乎不是一种东西。
到账的时候是一个完整数字。
开始生活以后,它会自动裂成很多小块。
几十。
几百。
再几十。
一笔一笔往外走。
她在最下面留了一行:
**可支配:**
没填。
因为还没算完。
“沈知蘅。”
林夏叫她。
她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来了。”
是邵宇的片子回来了。
沈知蘅和赵启明一起看。
没有看到明显骨折。
她自己先松了口气。
然后突然想到这口气不该松得这么彻底。
没有骨折。
不等于脚没事。
赵启明看她:“怎么说?”
“目前片子没有看到明显骨折,结合查体更考虑软组织和韧带损伤。”
“然后?”
“看肿胀、疼痛和稳定性,做对症处理,减少负重,必要时固定和后续复查。”
赵启明点头。
“去说。”
邵宇听见“没骨折”的第一反应和她预料得一模一样。
“那我明天能骑了吧?”
沈知蘅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句话自己今天已经听过。
虽然明明是第一次。
“不能因为没骨折就直接等于能骑。”
邵宇愣了。
“可骨头没事。”
“韧带、软组织也是伤。”
“那多久?”
“恢复时间要看损伤程度和后面恢复情况,不是今天一张片子能决定的。”
“我明天早上站里有班。”
门口同行说:“请一天呗。”
邵宇看他。
“你替我?”
“我明天也有。”
“那你说得轻松。”
同行不说话了。
沈知蘅说:“至少你现在这个肿和疼的程度,不建议明天继续长时间骑车、反复上下楼、一直负重。”
邵宇靠在床头。
刚才听见“没骨折”的那点高兴肉眼可见地散了。
“那一天能好吗?”
“我不能这么保证。”
“后天?”
“也不是按日期硬算。”
“医生,我不是非要作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我就是这个月快满勤了。”
沈知蘅没说话。
邵宇伸手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平台界面。
给她看。
她其实没太看懂上面那些规则。
只看到几个数字。
完成单量。
在线时长。
奖励。
还有一个倒计时。
“我再两天,这个月满勤能多七百。”
他说。
“明天不跑,就没了。”
门口同行说:“你脚废了七百能买回来?”
“你别说。”
“我说错了?”
“你有爸妈给你交房租,我没有。”
一句话。
同行也沉默了。
邵宇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过几秒又补:“我没别的意思。”
“知道。”
那人蹲在门边。
“我也没说你非得休。”
“你刚就说。”
“我怕你明天摔第二次。”
“那你给我把单跑了。”
“我都说我有自己的。”
“所以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真吵起来。
只是那个“休息”突然不像医学建议里那么轻。
沈知蘅站在旁边。
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受伤。
减少负重。
适当休息。
必要时冰敷、固定,根据医嘱处理。
症状明显加重或者出现其他问题及时回来。
这些都没错。
可“明天别上班”落到不同的人身上,成本是不一样的。
她不能因为知道成本,就改口说:
那你去骑。
也不能因为自己穿着白大褂,就假装“休息几天”只是日历上划掉几格。
“我不能给你开一个‘明天肯定能骑’的许可。”她说。
邵宇看她。
“因为你现在脚确实还肿,走路也疼。骑车本身不只是坐着,停车、撑车、上下楼都要用到这只脚。要是再崴一次,事情可能比现在麻烦。”
“我知道。”
“你如果一定要问我医学建议,就是先休息,减少负重,按今天的处理来,看恢复。”
邵宇低着头。
“那我满勤怎么办?”
这不是医学问题。
沈知蘅没有硬回答。
“平台那边有没有伤假或者站点能不能调班,你可以问问。”
同行在门口说:“可以问站长。”
邵宇:“他上次就说缺人。”
“那我给你一起说。”
“你说有用?”
“比你自己硬骑有用。”
“凭什么?”
“凭我明天不想再送你来一次。”
邵宇终于笑了。
“你挺晦气。”
“那你自己走。”
“不行。”
“你看。”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
沈知蘅等他们停一点,把注意事项重新交代清楚。
固定怎么处理。
回去以后什么情况需要再来。
疼痛和肿胀如果明显加重、足部感觉颜色出现异常,不能硬扛。
邵宇这次听得很认真。
最后问:“医生,那我现在能走出去吗?”
沈知蘅看了他的脚。
“少负重。”
同行已经把轮椅推过来。
“坐。”
邵宇非常抗拒。
“我二十岁。”
同行:“七十四岁都能坐,你为什么不能坐?”
“谁七十四?”
“我随便说。”
沈知蘅听见这个数字,下意识想起吴炳生。
差点笑。
邵宇最终还是坐了。
但坐下以后立刻把头盔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稍微保住一点骑手的尊严。
临走时,他又回头。
“沈医生。”
“嗯?”
“你们工资高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沈知蘅看他。
“为什么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医生说‘休息几天’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几天工资没多少。”
同行在后面“啧”了一声。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欠。”
邵宇说:“我真就问问。”
沈知蘅没有生气。
她想了一下。
“我今天刚发第一笔工资。”
邵宇愣住。
“真的?”
“嗯。”
“多少?”
“这个不告诉你。”
“那肯定挺高。”
沈知蘅:“……”
陈嘉树如果在旁边,大概会当场笑死。
她说:“不一定。”
邵宇显然不信。
“医生还能低?”
“规培医生。”
“那也是医生。”
“也是。”
她没继续解释。
邵宇被同行推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那你明天上班吗?”
“上。”
“你脚又没崴。”
“……”
这人的逻辑至少非常完整。
门关上。
沈知蘅站了一会儿。
唐梨从后面过来。
“他问你工资?”
“嗯。”
“你告诉他了?”
“没有。”
“还好。”
“为什么?”
“万一比我高,我会难过。”
沈知蘅转头。
“你工资多少?”
唐梨立刻后退。
“私人信息。”
“那你问我。”
“我可以问,你可以不答。”
“很合理。”
“谢谢。”
唐梨推车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
“第一笔工资是不是应该请客?”
“谁规定?”
“江州市地方性法规。”
“哪一条?”
“第二条。”
“第一条是什么?”
“新来的不许碰我奶茶。”
沈知蘅:“……”
护士站另一头传来笑声。
显然有人听见了。
她低头重新看手机。
工资还在那里。
没有因为邵宇的脚多一分。
也没有少一分。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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