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宣拉着夏明珵去了图书馆的会议室小隔间。
血缘鉴定书摆在眼前,无白纸黑字,法辩驳,夏明珵神情恍惚,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他本就该猜到的。
哥哥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身形高大挺拔,长相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父亲的面容轮廓更加凌厉,他哥的眉眼随母亲,气质显得斯文稳重。
而他和父母的长相毫无相似的点,猫儿似的圆眼,尖鼻,翘唇珠,笑起来更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稚气。
就连日常的细节也隐秘地处处提醒着,哥哥和母亲相同的对海鲜过敏,对房间里摆放的物品有轻微的强迫症要求,更和父亲拥有着一致的优绩完美主义。
只有他散漫率性,房间里的东西毫无规章秩序,仗着母亲的宠爱,对学习之类更是抱着能躲则躲的逃避态度,最擅长的是撒娇讨饶,就连家里最严厉的父亲,对着他也会软了语气,说他年纪还小,让他哥不用过度苛责。
但他在这里长大,像是玻璃罐里所见的世界,天经地义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也从未怀疑过有哪里不对。
尹宣担忧问:“明珵,你还好吗?”
夏明珵回过神,神色迷茫:“为什么这样?”
尹宣叹气道:“我特地找人查过了,当时褚伯父在考察一个邻市度假山庄的项目,遇到了暴雨塌方,几天没消息,夏伯母在家里急得坐不住,去了附近的县城,结果不小心摔倒,在县城里一个小医院里早产,当时的孩子刚出来就进了保温箱,说不定是保温箱那儿不小心抱错了,你别多想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受害者。”
夏明珵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几份血缘鉴定书收进自己的书包里,低声道:“小宣,谢谢你帮我。”
尹宣问:“你想好后面怎么做了吗?”
夏明珵很轻地点了下头。
下午只一节选修课,三点结束后,夏明珵给司机发了消息,司机来接他回了公寓。
夏明珵找出储物间里自己带来的行李箱里,一边掉眼泪一边打包自己的行李。
与其被发现身份赶出家门,不如自己坦诚,主动收拾离开,大家都显得体面些。
他搬过来不久,但褚渊让他随意添置,他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装饰摆件和小玩意儿,只能尽力收拾,最后把两个行李箱都装得满满当当。
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公寓的玄关处。
公寓里恢复了黑白灰的极简色调,夏明珵趴在大理石茶几前,开始写信。
【哥哥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刚写下第一句,夏明珵就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跌在纸面上,晕染墨迹至模糊。
他不是夏明珵,不能叫哥哥了。
夏明珵泪眼朦胧,吸吸鼻子,重新拿了张白纸。
他写自己做了血缘鉴定,并非亲生,又写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解释这一切,只能让哥哥帮自己转述。
夏明珵发现又写了哥哥这个词,但改不过来,只能擦擦眼泪,继续往下写。
说他已经和尹宣商量好了,尹宣还有一套小公寓,可以借给他住,这些年家里的养育之恩他暂时还不起,但以后一定会还的,也希望哥哥替他告诉父母,将真正的夏明珵尽快找回来。
放在旁边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夏明珵恍然一惊,肩膀颤了下,第一反应是自己被发现了身份,招来的一系列指责和谩骂。
但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夏婉君发来的消息。
叫他周末回家吃饭,让擅长西点的阿姨给他做他最喜欢的栗子挞。
夏明珵不想哭,但掉下来的泪怎么都止不住,婆娑泪眼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又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尹宣的消息跳出来:【明珵,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我让保洁把公寓打扫好了】
夏明珵抹了下眼泪:【收拾好了,我这就打车过来。】
他费劲儿地推了两个行李箱下楼,坐车到了尹宣给的公寓地址,把行李箱推进屋。
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虽然干净整洁,但只是简装,客厅里连沙发也没有,只有一个茶几,显得空荡荡的,尹宣劝过他搬到他那儿一起住,但家里都知道尹宣那边的地址,夏明珵担心被找上门来,还是摇头拒绝了。
夏明珵给尹宣发消息,语气愧疚又郑重:【小宣,这几天我一直在麻烦你,我会去找兼职把钱补给你的】
尹宣发来好几个爆锤的表情包:【别给我提这些,住那儿好好休息!】
夏明珵微微弯了弯眸,心情终于轻快几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小小的一面落地窗映出外面的落日余晖,橘红的光线铺落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
他哥从公司回去了吗?
有没有看到他留下的信和血缘鉴定书?
尹宣:【你先收拾行李吧】
尹宣:【猜到你可能没心情吃饭,我给你点了外卖,等会儿到了多少吃几口。】
夏明珵认真回复:【好】
他放平箱子,拿了一些必要的个人用品出来,转身没注意,撞到了茶几边缘,疼得呜一声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腿。
叮咚门铃声响起。
夏明珵被吓了跳,赶紧对外扬声:“外卖放门口就好了,谢谢。”
但门外的铃声执着地又响了一遍。
夏明珵猜是外面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站起来,一瘸一拐去开门。
“你好——”
外卖给我吧几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险险停住在唇边。
夏明珵扶着门框,愕然地睁大了眼。
门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形,高大挺拔,西装革履,英俊的面容隐在楼道的灯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夏明珵呆呆的,慢半拍吐出一个字:“……哥?”
褚渊没应声,垂落的视线缓缓扫过公寓里面。
面积狭小,家具简陋,地上摊着还未收拾完的行李箱,看着乱糟糟的。
面前的少年更是瞧着可怜到了极点,头发凌乱,漂亮的眼眸和鼻尖都是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脸上泪痕依旧湿漉漉的。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明珵结结巴巴的,心高高悬起,道:“你、你看到我留下来的信吗?”
褚渊反手关上门,往前走了一步,踏进公寓里,夏明珵反射性往后退,却忘了自己还在疼的腿,差点摔倒,被面前的男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褚渊问:“哪里受伤了?”
夏明珵的目光闪躲:“我……不小心撞到茶几了。”
褚渊没再说话,低身打横抱起了面前的少年,长腿迈过玄关,进了客厅,将夏明珵放在茶几上。
他半蹲下去,宽大的手掌掐住夏明珵的小腿,撩了裤腿下去。
夏明珵下意识想躲,但桎梏的手掌力度带着强势,躲不开分毫。
缀着朱砂小痣的纤细脚踝往上,是雪白匀称的小腿,被撞过的地方泛着一片青紫。
“阿珵。”
褚渊抬眼看来,语气淡淡:“你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家里,就为了挤在这个还没你房间一半大的公寓,这么照顾自己?”
他哥看到他留下的那封信了。
也就是说,哥哥也已经知道了他们其实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夏明珵如坠冰窟,坐在茶几上,手指蜷缩着按住边缘,声音带上细颤的哽咽:“哥,你都知道了,我、我不是夏明珵……”
所以,他哥也不应该叫他阿珵的。
“夏明珵这个名字就是你的。”
褚渊半跪在地,微微仰头,耐心地道,“你忘了吗?妈妈给你说过这个名字的来由。”
夏明珵记得很清楚。
掌上明珠的明,寓意宝石珍玉的珵。
他是家里捧在手心上,最宝贵的明珠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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