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驶入关卡,这个关卡是上棠郡和阳城之间的第一道关卡,也是监管最严格的。
越往前走,赵随捏着她手的力道越重。
尽管赵随表面上漫不经心,可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赵随也有害怕的时候?
哨卡口的部曲站在木栅栏前跺着脚,口中白气随着马车的到来往半空升腾。
“前面马车停下,什么人在车里?”两柄长枪骤然横在马车前方。
赵二及时勒停马车,冲两位军爷抱拳道:“惊扰军爷了,车里是我家郎君和他新妇,这不娘子抱恙,我们赶着去阳城给娘子看病。”
“路引呢?户籍何处啊!”
赵随从马车里递出易为春的户籍路引,还有早上易为春戴在头上的那只硕大金钗。
“劳军爷看看,我家娘子的户籍都在,只是我们刚才在上棠郡外路遇劫匪,我家郎君的路引和银子都被抢走了,这是我们家娘子的体己首饰,军爷您瞧瞧——”
那只金钗的重量实在太丰厚,部曲在手里掂量两下,随即用手中长枪挑开帘子。
一帘风雪后面,商人模样打扮的赵随与身侧一位小娘子十指交叠安静坐在那儿,随着车帘被掀开,那小娘子好似不胜风雪之力,苍白的指节捂住嘴巴,竟重重得咳嗽起来。
“稍等,太子需亲自盘查。”
部曲还算是客气,转身去将户籍和路引往后传递。
帘子大开,雪粒子扑面而来,易为春迷了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站了许多人。
有部曲朝一道玄黑色身影回报:
“回太子,是上棠郡来的,有路引,说是路上遭了山匪——”
眼前人太多,十分周密围绕在太子身边,而那太子身着玄黑色长袍,宽肩窄腰,肩堆鹤氅,眉目凌厉间果然有几分帝王之气。
这样的真龙之气,她在赵随身上见到过。
她的目光移到赵随脸上。
赵随如今还未称帝,身上气势不显,整个人笑语盈盈坐在车上,一点也没有威胁力,倒是与太子孑然相反。
谁又能料到,六年之后,最尊贵的太子成为一缕黄泉孤魂,而落难遁逃的赵随却称了帝。
在这个普通又寻常的雪夜,一切好像宿命般的相遇。
赵随依旧牵着她,二人离得极近,她的耳坠便跟着他的呼吸晃晃悠悠。
太子算是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并没有高人一等的姿态:“路引并无不妥,只是劳烦问一下,上棠郡那边情况如何,我有一至交好友祖籍上棠,久未归家有些担忧。”
赵二语气装得很急:“我家爷是游商,只在途径上棠的路上被山匪劫掠,还未进入上棠郡境内,所以不清楚。”
“但我家夫人病情凶险,还望给我们尽快放行,我好给她医治。”
赵随找来的马车太破,易为春冻得瑟瑟发抖,况且她被掳来的时候甚至没能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只着白色里衣。
这会儿怕是脸色比鬼还要惨白几分。
因车帘大开的原因,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她冷得浑身发颤,反倒让太子对她的‘病情’不再质疑。
她演得极好。
赵随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她放松,抵着她背后的尖刀也挪开两寸。
见她没什么动作,赵随心中略略放下防备,借机叹气:“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易为春接话:“是呀,咳咳,劳烦军爷将路引还我,以免再被贼人夺去。”
太子原本预备摆手,听闻此言却皱起眉头:
“你们夫妇二人路引都被抢走,为何只单单还了你的?”
赵随捏着她的指骨骤然紧缩,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窜上头皮,她只觉得身上一颤,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她的指骨差点儿被捏断...
她茫然扭过头看向赵随,眼底全是不明所以。
见她如此吃痛却未在太子面前尖叫胡言,还一脸无措,赵随难得犹豫。
莫非刚才言论只是无心之失。
其实并非无心之失。
太子质问,不得不回答。
赵随也没拦着她。
她语气微弱,略带埋怨:“妾又如何得知,军爷当去问问那些匪徒是作何想。”
回答并无任何不妥。与其去自证,不如照实说。
太子合上路引,摆了摆手还给他们:“路引并无问题,可自行离去。”
两边军士伙夫并开让出一条路来。
虽说有惊无险,但终究是拖延了一些时间。
赵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赵二扬起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起步,眼见着就要驶离这座关卡,就听后面一阵喧闹,有一道苍老的女声喊着:“等一等,不许走,不许走。”
易为春心中一动。
终究是等来了。
刚放行的部曲又拦了车。
赵二的脾气上头:“军爷到底还有什么事?不要耽误我们看病。”
那部曲听老妇人絮絮叨叨说完,扭头看着马车的目光颇有些不怀好意,揶揄道:“当真是你家娘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无人解释,因为很快后面的人就赶了上来。
隔着马车帘子,易为春能很清楚得听见沈二爷的声音:“实在是不好意思,车里大概是我家新妇,只是今晚不知道为何竟与他人私逃——”
私逃?!
几个部曲面面相觑,难怪说路引只剩下一个,竟是这种缘由。
易为春目光逐渐冷下来。
好一个沈二爷。
在这个世道给她安这样一个罪名,与准备虐杀她有几分区别?
赵随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看来你猜的真不错,没人想要你活着。”
只听太子身边侍卫扬起声音道:“有新妇私逃你们自己处理便是,不要停留在关卡妨碍我们。”
私逃本是私事,大遂律例此事不归官府管制。
“是是是,劳烦官爷等一等,等她君姑给她手写一份休书,这件事便处理好了,我们很快就离开。”
以沈二爷的脾性,必然不会叫她下车,大概还会因为怕得罪赵随而恭恭敬敬送他们离开,反倒是给太子证实了赵随身份一点也不可疑。
易为春耳边都是那群部曲的窃窃私语。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新妇跟人私逃。”
“忒不爱名声了,要我说这娘子就该一根绳吊死,丢死人。”
“也不知上棠郡谁家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糟心的新妇。”
这些话落在沈二爷耳边,更是刺耳扎心,更不愿意暴露于人前了。
他不停回头催着卫氏:“娣妇你写好了没?”
卫氏因为太赶许久没有走这么长的路,刚才又扬声喊了一嗓子,这会整个人气喘吁吁摆了摆手,将手中写好的浆纸叠了几叠捏在手里,一步一蹒跚往马车身边走。
沈二爷见她走得慢,想替她去送,却被她瞪着眼睛拒绝。
沈二爷尴尬得摸了摸鼻子,不欲在旁人面前与一个妇人纠缠,便随便卫氏去了。
卫氏晃晃悠悠走到马车边上,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想要掀开帘子,却被赵二拦住:“夫人既然都知道什么情况了,还是给彼此留点脸面,好聚好散得了。”
原只是虚虚拦一拦的,也不知道是卫氏走路到现在太虚了还是故意,竟顺着赵二的手跌坐在地上,转脸变换了态度,也不起来,只跌坐在马旁边,只要马一抬蹄子就会从她身上踩过去。
眼见着有闹大的趋势,沈二爷低声在卫氏耳边着急:“不是说送了休书就好了么,你快起来。”
“谁说送了休书就好了,我敢给她写这封休书,她刚出来拿吗?竟然能做出不知羞耻的事情,就叫她亲自出来拿,也好让别人认一认她长什么模样,别以后娶回家被祸害了。”
这是要易为春亲自出来拿休书的意思。
赵随没想到,沈家这么好面子的一家人,怎么就带这个无赖妇人出门处理事。
车外卫氏还是不依不饶:“你给我出来,出来亲自接休书,做了我沈家新妇又犯私逃罪,你敢做不敢当么,你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说你从此不做沈家妇了,也省的日后纠缠吾儿!”
周遭部曲看这般热闹,所有人都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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