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月有余，再回到翰林院去，周敬川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宋亦谦看到他的伤手，打趣道：“周大人莫不是怕你再不回来，我会夺了你的掌院之位，这才赶紧负伤上值的吧？”
周敬川没心情同他说笑，正色处理起公务来，宋亦谦瞧他这样又起了疑心，好奇道：“好不容易能歇一歇，如今你又佳人在侧的，左右真值当你忙活的那些事都不在这院中，你何苦白白的遭这罪？要我说，不若我替你把这假休了可好？”
“你若实在闲得慌，便将这些都审了。”周敬川瞥了一眼旁侧的书卷。
宋亦谦摆摆手，“你还真是心狠手辣，我好意关心你反倒遭了恨，怎的了？你同你家那位小姨娘，又吵嘴了？”
“没有，”周敬川顿了顿，又道：“这些时日周家宅院应当热闹得很，我又不在那儿，若是龚妙玉想同沈之柔说说话，便由她们去吧。”
宋亦谦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想了想才道：“我发现你这人怪得很，分明是你和你家姨娘不对付，怎么每次一有啥事都派我家妙玉去说和，这又算是什么事？”
“周兄，你是个再明理不过的，怎么老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呢？”
“糊涂？”
周敬川心里笑了，他若是能糊涂的话，早该什么也不在乎，心安理得地应下沈之柔这份奉承讨好便是。
人贵恒我，他若是从头到尾都糊涂或清醒也就罢了，偏偏是糊里糊涂地对她动了心，清醒过来，才发觉为时已晚。
好在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繁碌之下百忙之中，再深的情意也无处可去了，更何况他和沈之柔本来也算不得有什么情分。
只偶尔夜半三更，孤身躺在值房冷硬的床榻上，会难以自抑地想起她在自己怀中时的温热。
周敬川自耻地想，大概这都是因为他是个骨子低劣的男人，所以才这般一发不可收拾发了疯地肖想和她做那档子事。
同僚们见他长住翰林院，猜测他定是厌了家中妾室，便见缝插针地要给他介绍女人，又或是邀他到那风月场中，将早已养作半个耳目的名妓推出来做顺水人情。
周敬川自知不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其实一应收下也好。
周家几代树大根深，其中多少蝇营狗苟，偏他一副不昧钱色的清高样，活像个不识好歹的异类，皇帝明着器重他，不过借此敲打驭下，暗里只叫他脊梁骨都要被半个朝堂戳烂了。
初入官场时才是风光之下举步维艰，熬了这么些年，周敬川再固执，也该明白皇帝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才，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群有缺点有软肋的人臣。
所以周敬川也只不过是借着沈之柔传出个宠妾无度的名头，能让人拿来做几句文章也好，总好过这些趋炎附势的玩意争相往他身边塞人。
这样想着，周敬川心里头松快多了，总算他对沈之柔种种，都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盘算，一定是他这些时日在周府待久了，这才自以为深陷情海难以自拔了。
一旁的歌姬见他总算笑了，忙不迭地凑上来给他斟酒，身子一歪，直直倒到他怀里去。
周敬川冷着脸将人掀开，更懒得再顾及座下几个同僚的颜面，出了酒楼便径直往翰林院赶。
如此一来心结解了大半，此后半月，周敬川都得以心平气和地处理公事，沈之柔倒也不再差人送些什么糕点来烦他，渐渐的也就把这人抛之脑后了。
这日午时，策风来报，大嫂请他回府去试大婚之日要穿的吉服。
周敬川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本想含糊过去，反正穿什么他也不在意，可又想起那白家小姐是大嫂娘家的表妹，大嫂待他倒算不薄，还是给了个面子，下了值便启程回去了。
和白家联姻，这确是一桩所有人都满意的亲事，于周家，于白家，于他，于大嫂，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待新妇进了门，他好好待她，若两人来日真看对了眼，也好。
到那个时候，他心里可还会有这个薄辛寡义、口蜜腹剑的沈之柔？
马车落定东院，他难得主动往这来，可谁知刚要走进院里头，却听闻隔墙传来一阵丫鬟的议论声。
一个说：“你听说没有？西院那个沈姨娘可是惹火了二爷？听说二爷都半个多月没回府了，为的就是故意冷着她。”
另一个应和：“那还能不知道吗，我都听西院的丫鬟说了，那沈姨娘是日日以泪洗面……！”
“以泪洗面？不至于吧？之前她总来大夫人这，我瞧着她倒像个心绪稳当不争不抢的主……”
“你是不知道，这女子一旦嫁了人，哪还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更何况咱们二爷可是好相与的？之前那般毫无克制地宠惯，连每日给大夫人晨省奉茶的规矩都能单单为她免了，如今一冷便是半个多月，若是公务繁重也就罢了，偏偏他一个月后便要迎娶白小姐当正妻，那西院一个个的都等着新夫人来好巴结呢，你说说，这下谁还能给她好脸色看？”
……周敬川默默攥紧了拳头，策风见状，连忙上前去将人斥责一顿。
折回来时，哪还有周敬川的身影。
*
厢房前，李嬷嬷原本困得东倒西歪，隐隐瞥见二爷的身影，一下子便打起万分精神，拍了拍衣裳站直了。
“二爷来了，我去让姨娘换身衣裳。”李嬷嬷笑得谄然。
周敬川摆摆手，道：“不必，我有事问你。”
“诶，诶，二爷您请问。”
“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可是有人明里暗里怠慢了她？”
李嬷嬷面色为难道：“这毕竟是在二爷您的院子，怠不怠慢的，也不是老奴一个做下人的能评判得了的，二爷若是关心姨娘，何不亲自去问她呢？这些时日您不在，姨娘可是日日牵挂着您。”
这会约莫是亥时，瓦窗透出的光昏昏蔼蔼，想必沈之柔已经歇下了。
周敬川思忖了一会，道：“也好，我去看看她。”
语毕，李嬷嬷就眉开眼笑地要去开门，周敬川制止了她，道：“你且退下，我自己来便好。”
周敬川轻轻推开了门，只见朦胧烛光中，沈之柔静静地卧在榻上。
原本想着她既已睡下了就走吧，却鬼使神差踱了过去。
天气渐寒，她盖了厚厚的被褥，从脖子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不过半月不见，怎觉她又消瘦了？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这会更是一点多余的肉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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