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兴有些不明所以,但阿姐既这样说,定是有她的道理,于是什么也没问,只默默跟着沈之柔收拾行李。
走到外面,才瞧见小院纷纷落了雪,他不由想起那个畏寒的五小姐,今日天冷成这般,难怪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敲他的房门。
沈崇兴扯住沈之柔的衣角,祈求道:“阿姐,我能和五小姐道个别再走吗?”
沈之柔摸了摸他的头,“好。”
这些时日,三人总聚在藏书阁,从午时耗到黄昏。五小姐和阿兴年龄相仿,一来二去便成了知心好友,有时候沈之柔来后院接阿兴,五小姐已在这同他看了一上午话本子了。
今日却是怪异得很,两人在藏书阁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冬日一到,天黑得更早了,眼见月亮就要爬上树梢,还迟迟未见到五小姐的身影。
阿兴看她有些焦急,便说:“阿姐,没事的,下次我有机会再来找你们玩。”
说着便背起包袱,拉起她的手往门外去。夜里风大雪急,沈之柔给他多披了一件毛氅,撑着伞将人送到角门去。
沈家来接应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临别前,沈之柔捏了捏他的手,涩声道:“阿兴,等阿姐弄明白一些事,再去接你,好吗?”
沈崇兴在貂毛风帽中抬起头,笑道:“阿姐,这些日子我很开心,有过便足矣,我不奢求旁的了。”
“傻孩子……”沈之柔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沈崇兴拥住她,低声哽咽道:“阿姐,我知道你嫁到周家都是为了我,为了娘亲……从前我只觉姐夫是个端方君子,是个天大的好人,还心存侥幸,想着阿姐嫁给他或许是歪打正着,可……”
“姐夫终究还是要娶妻了…”沈崇兴喉头一紧,抹了抹眼泪,“只怪我拖累了你…我这一生已别无他求,我只希望阿姐好好的……”
沈之柔已哭得没法说话,只抽噎道:“傻孩子……说什么拖累,分明是阿姐拖累你……”
“阿姐…此去我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懦弱,我也要学着保护阿姐……”沈崇兴下定决心般,正色道:“阿姐,有一天你若想离开周家了,希望阿兴也能来带你走。”
夜色中,残光卷着落雪,马车幽幽而去,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车辙,沈之柔擦干眼泪,依依不舍地回到角门去。
才行了十来步,便见雪中冲过来一个白绒团子,周若梨焦急地喊道:“等等我!等等我!”
“五小姐……”沈之柔把住她,道:“阿兴已经回去了,没事的,下次再见吧。”
“二婶婶……”周若梨拿白狐毛袖胡乱擦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婶婶…不好了…不好了……”
沈之柔蹲下身来,给她顺了顺背,柔声道:“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不着急,不哭…”
“二叔叔要被爹爹打死了,你快去救救他吧……”周若梨说完,又哇的一声哭起来。
“什…什么?”
周若梨牵着她往祠堂去,一路上和她说了这半天来发生的荒唐事。
用过早膳后她原是要去找阿兴的,却看见二叔叔神情严肃地来了东院,一时好奇便跟上了。
二叔叔直奔正厅,母亲一开始还很欢喜地命人赶紧将婚服拿来,却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母亲被气得险些晕厥,只说等父亲下朝回来再商议,二叔叔便也先离开了。
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累她被母亲抓回院中斥责了一顿,将她软禁在房中,不许她再跑去西院。
二叔叔的脾气向来火爆,她原以为此事挨顿骂也该了了,谁曾想入了夜,父亲回来了,二叔叔也来了,东院从没有这么热闹过,两人在大厅内又吵又摔,母亲哭个不停。
混乱中,她好不容易辨出争吵的源头,竟是二叔叔要和白家退亲。
周若梨再不懂事,也该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二叔叔就被父亲带到家庙去,还差人行了杖刑。
周若梨呜呜咽咽哭道:“二叔叔不知抽的什么风,平日里他从不听我爹爹的,今日竟傻了一般老老实实地挨打,白白叫我吓得晚膳都没吃就偷跑来了……只怕待会回去还要让母亲骂上一顿……”
“二婶婶…他只听你的话,你快去说说他,叫他不要再跪了,反正爹爹只是嘴巴厉害,到底也不敢拿他怎么着……我瞧见他后背都流血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死人的呜呜……”
眼见宗祠就在前方,沈之柔却踟蹰了起来。
*
祠堂廊下,周敬山垂眼冷冷打量着阶上跪着的人。
八十杖刑行完,这人居然还没晕死过去,周敬山冷笑道:“你还真是能扛。”
周敬川五脏六腑已经疼到失了知觉,眼下只觉胸膛淤堵,刚张开嘴便猛吐了一口鲜血,黑红色的血喷洒在白雪中格外醒目,他满不在意地拿手背蹭了蹭,哑声回道:“此事是我有错在先,理应受罚。”
“好一个理应受罚……”周敬山扬了扬眉,厉声道:“我们周家是何等的高门大户,你无妻纳妾已是大过,好不容易白家不在意,要将嫡亲的女儿嫁进来,这事说到底是你自己授意的,没人逼你!为何要出尔反尔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卑贱的妾室?周敬川!你莫不是疯了?”
周敬川抬眼冷冷睨他,道:“在兄长心里,我不是早就疯了吗。”
周敬山怔了一怔,在夜色中凝眸看阶下人,印象中,周敬川还是个十岁有余的少年,长了一张和他母亲极为相似的脸,每每见到他乐呵呵地喊自己兄长,总想一刀杀了他。
当年毒死那个老家伙后,不应该对他心软的。
捱到如今他都二十五了,大权在握风头正盛,竟是再也拿捏不了半分。
“你真是个蠢货,若是为了给我添堵也就罢了,为了个女人……”周敬山顿了顿,冷笑道:“周敬川,别怪兄长没提醒你,你会后悔的。”
周敬川笑了,嘴角鲜血横流,声音嘶哑,听着有些可怖。
他直视周敬山,缓缓道:“兄长,你从来是最清醒,最懂得权衡,所以这辈子才什么人都留不住,你以为我什么不知道吗?”
周敬山怒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狠狠盯着他,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母亲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周敬山神情软下来,哀哀问:“她说了什么……”
周敬川摇摇头,笑道:“她说你永远也不配知道。”
“周敬川!”周敬山怒吼着,抬起手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继续打啊兄长,打死我,打死我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周敬山被这狗崽子气得呼吸不畅,只得冷声道:“罢了,念在你母亲的份上,此事我就不同你计较了,你且在这跪着同你母亲好好忏悔吧。”
“多谢兄长。”周敬川朝着前方深深一揖,头磕在石阶上,许久都没有抬起。
久到耳边风声都远去,额顶积雪已化成水,混着浓腥的血咸湿的泪,他对着地面哑声低喃道:“母亲,是孩儿不孝……”
再抬起头时,却见那摊雪水边沿冒了株幽草,雪还在下,他连忙拢起手护住它。
手背上渐渐落满了雪,忽而天地一暗,那雪不再下了。
眼底多出一角衣衫,他缓缓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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